彼时天下未定,沈均隨承元帝四处征战,无暇顾及家中稚子幼女,后宅亦需人打理。
经人说合,便娶了门第不高、看似温良的竇氏为续弦。
沈均娶她,本只为抚育子女、掌理中馈,並无男女之情。
竇氏初入府时,也確实演得一副无可挑剔的模样。
她待沈宣、沈荣视如己出,事必躬亲,温柔细致。
不过几年,连起初心存隔阂的沈宣,都在她日復一日的“慈爱”中软化了心防,唤了她“母亲”。
沈均征战归家,见一双儿女被照顾得妥帖,府井井然,亦不免动容,渐渐放下了心防。
入府第四年,竇氏诞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沈梁,也就是沈允澜的父亲。
又过了两年,年仅六岁的沈荣,於府中莲池意外落水夭折。
竇氏当时哭得几欲昏厥,捶胸顿足,將罪责尽数揽到自己身上,甚至撞墙以求隨沈荣同去。
被拦下后,竟诊出又有了身孕。
丧女之痛与新生命的衝击下,沈均与沈宣纵然悲痛,也只能將沈荣的夭折归为不幸的意外。
对“悲痛欲绝”的竇氏更多了几分怜惜与依赖。
竇氏隨后生下第二子,沈城。
至此,在沈均与沈宣眼中,竇氏仍是那个贤良淑德、无可指摘的当家主母。
真正的裂痕,始於沈宣的婚事。
他要娶的是昭阳长公主的独女谢妤。
竇氏第一次撕开了温顺的表皮,极力阻挠这门亲事,虽最终未成,却让沈宣首次窥见了她温和面目下的异样。
谢妤嫁入沈府后,竇氏摆足婆母架势,明里暗里的刁难。
所幸谢妤並非任人拿捏的弱质女流,身后更有长公主撑腰。
一次长公主亲自登门“探望”,一番软硬兼施的训诫后,竇氏被训的服服帖帖,不敢再在谢妤身上明目张胆地作祟。
然而,经此一事,竇氏似乎也懒得再全力偽装,之后更是对亲生儿子儿媳、孙子孙女明目张胆地偏袒,对沈宣一房则日渐冷淡。
当时沈均旧伤频发,精力不济,身上还任著官职,很少过问后宅之事。
沈宣毕竟为人子,只要竇氏不过分,便也隱忍不发,只当她年纪大了,性情有所改变。
真正的滔天巨浪,掀於八年前。
沈宣因追查一桩旧事线索,竟意外牵扯出妹妹沈荣落水的真相。
根本並非意外,而是竇氏蓄意谋害!
更令人髮指的是,顺著这条线深挖下去,他发现竇氏早年竟也曾数次试图对他下手,只是他命大,侥倖躲过。
多年“慈母”面具之下,藏著的是一条贪婪怨毒的蛇蝎。
真相大白,沈府天翻地覆。
最受打击的莫过於沈均。
髮妻临终前紧紧攥著他的手,泪眼望著襁褓中的女儿,气若游丝地叮嘱。
可怜沈荣,一出生便没了母亲,让沈均定要照顾好她。
这成了沈均一生最大的心病与誓言。
他万没想到,自己引狼入室,竟让这毒妇害死了他与爱妻唯一的女儿,连儿子也险遭毒手。
震怒之下,沈均当即做主分家。
爵位自是沈宣承袭,家產则分给沈梁、沈城各十分之一。
至於竇氏……
沈均本想一纸休书,將她赶出家,但又想到若真休弃,沈梁沈城必会接她奉养,反让她得了逍遥。
且孙辈尚幼,日后婚配仕途,难免受“家门丑事”牵连。
思虑再三,沈均將竇氏囚禁於定山王府最偏僻破败的院落,派人看守,形同废人。
分家后不久,竇氏的次子沈城在外出时“意外”身亡。
消息传来,被囚的竇氏在破院里日夜不休地咒骂了三天三夜,骂沈均无情,骂沈宣狠毒,骂天道不公……咒骂声最终变成了癲狂的囈语。
她疯了。
沈城之死,確有沈宣的手笔。
在他看来,仅仅是分家和囚禁,如何能偿妹妹年幼惨死之冤
他必要一命抵一命。
沈均知晓此事后,未曾言语。
自那之后,他便彻底沉寂下来,长居自己的院落,深居简出,几乎断绝了所有往来,仿佛將余生都锁在了对亡妻爱女的懺悔与哀思里。
如今,八年光阴如流水而过,被囚禁於破院、在疯癲与怨恨中煎熬的竇氏,终於灯枯油尽。
但这件事並没有影响到沈汀禾,那不是她的血脉至亲,更不曾给过她半分温情,她不必、也不会回去为那样的人装点门面。
她已经在谢衍昭怀中睡熟。
今日实在是累极了。
谢衍昭却还醒著。
他倚在床头,手臂稳稳环著她,很享受这样寂静相拥的时分。
沈家早年的污糟事不少,桩桩件件他都知晓。
只是那些阴私从未真的烦扰到他的沅沅,他便也懒得抬手去管。
而沈家与寧家能有今日这般煊赫的荣光,与其说是开国之功,不如说——全在於出了一个沈汀禾。
谢衍昭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眉眼间。
大昭三分之一的兵权仍在定山王手中,昭荣大长公主在宗室地位超然,寧尚书令於文臣中更是门生遍布。
两家世代联姻,根脉交错,枝叶相连。
这般盘根错节的权势,对於任何一位未来的帝王而言,都是太过醒目的隱患。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倘若没有沈汀禾,谢衍昭必会毫不留情地收权、制衡、瓦解,將一切牢牢握於掌心。
可如今不同。
因为有沈汀禾,他心尖尖儿上的人。
所以未来的皇后会出自沈家。所以那些本该即刻收回的兵权与朝堂影响,他暂缓了动作。
並非不能,而是不愿。
相应的证据与布局,他早已悄然握在手中。
哪些人可留,哪些线该断,何时收网,皆在他一念之间。
这暂缓的妥协,不是让步,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他可以为了他的沅沅,再等一等。
沈均若不是个傻子,大概会在沅沅诞下子嗣时主动把兵权交上来。
“哥哥……”怀里的人忽然含糊呢喃,在他胸前无意识地蹭了蹭,嗓音带著浓重的睡意。
“这样不舒服……我要躺下去……”
谢衍昭立刻收拢手臂,低头亲了亲她温热的脸颊:“好。”
他护著她躺平,自己侧身將她拢入怀中。
沈汀禾半梦半醒间抬手摸了摸他的下頜,指尖软软的:“你怎么还不睡呀?”
谢衍昭捉住她的手贴在唇边,目光在昏暗中仍清晰描摹著她的轮廓。
“捨不得睡,沅沅太乖了,哥哥怎么看都看不够。”
沈汀禾轻轻笑了,更紧密地窝进他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
“都是你的了,”
她喃喃,睡意袭来,字句变得柔软模糊:“还有一辈子呢……够哥哥慢慢看……”
谢衍昭心口驀地一烫,像被什么饱满而滚烫的东西彻底填满。
他收拢手臂,將她完全拥入自己的世界。
是啊,一辈子。
什么权谋算计,什么帝王心术,都抵不过她一句无意识的依赖。
谢衍昭低头將吻轻印在她发间。
感谢上天。
將你送来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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