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学宫,周展鹏的学舍外。
气氛肃穆得有些压抑。
江清水一袭素白长衫,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与江知秋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一股久居上位的凌厉与沉鬱。
他没有带任何隨从,独自一人站在学舍门口,对著紧闭的木门深深一揖。
“江清水,拜见周教习。”
他的声音清朗,却带著一丝化不开的悲意。
学舍內,鬚髮皆白的周展鹏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他听到了门外的声音,苍老的身体微微一颤。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进来吧。”周展鹏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清水推门而入,学舍內陈设简单,满是书卷气息。
他目光扫过书案上的一方砚台,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他送给弟弟的及冠礼物。
“周教习,家弟在世时,多亏您悉心教导。”江清水再次行礼,姿態无可挑剔。
周展鹏连忙起身虚扶,嘆了口气:“江公子,请节哀,知秋他……是老夫最看好的学生,聪慧好学,没想到竟遭此横祸,老夫痛心,痛心啊!”
老教习捶著胸口,脸上满是真切的悲痛与自责。
江清水静静看著他,没有接话。
直到周展鹏情绪稍稍平復,他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在周展鹏的心上。
“教习,卫道司给出的说法是,家弟误入十万大山的妖兽领地,不幸遇难。卷宗我看过,写得很……潦草。”
他刻意在“潦草”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跟他在九歌网上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江知秋被吊在城门上,死相无比悽惨。
圣庭官方闢谣,江巡检那死亡影像是由幻术打造的,有心之人在幕后想要火上浇油。
周展鹏额角渗出细汗:“这……卫道司办案,或许有他们的章程。”
“章程?!”
江清水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具腐蚀得不成样子的尸骨,几根妖兽的毛髮,就定性为妖兽所为。连是何种妖兽,品阶如何,都语焉不详。这就是空桑郡的章程?”
“连最后死前传来的魂灯影像都被定义为幻术作假,这天下事还有几分是真?”
周展鹏哑口无言。
江清水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周教习,您是家弟最敬重的恩师。他失踪前几日,可是与您有过联络。”
“他最后离去之时,有没有提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
周展鹏眼神闪躲,脑海里浮现出江知秋最后一次来找他的情景。
那个勤奋好学的年轻人,当时正捧著一本泛黄的郡志,向他请教一些关於空桑郡古代祭祀与阵法变迁的冷僻问题。
江知秋还给他这个授业恩师讲述著近些年来初入圣庭的经歷,那人面寿果,惨无人道的以人为食……
他还提到了什么“空桑郡四季大阵”的异常,说什么感觉郡城的水汽比往年浓郁了许多,似乎与古籍里记载的某种引水大阵有关。
当时周展鹏只当是学生的奇思妙想,並未深究。
可这件事牵扯到空桑郡的根本大阵,若是胡言乱语,恐怕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他只是一个教书育人的教习,没什么背景,修为只在蜕凡,没有资源入紫府,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在师徒嘮嗑后,江知秋就接受到了任务,匆匆驾驶飞舟向十万大山的方向去了,连那一身学士服都没来得及换。
“不曾。”周展鹏艰难地摇了摇头。
“知秋他走前並未提及任何异常。”
江清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面露失望,再次躬身。
“叨扰教习了。家弟曾经留存於学宫的遗物,还望教习费心整理,清水改日再来取。”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孤寂。
周展鹏望著他离去的方向,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隱瞒了一些事。
他也知道,对方一定察觉到了他的隱瞒。
躲在学宫外的人群中的“沈三”,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沈墨砚的本尊,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周展鹏心虚的表情和江清水那不达眼底的冰冷谢意。
“有意思。”沈墨砚心想,“两人都心知肚明,但都没有拆穿对方。”
沈墨砚有些惊讶。
没想到圣庭卫道司並没有因为舆论而行动,反而將江知秋的死因给设法扭曲。
他沈墨砚分明看得清楚,江知秋那日被吊在城门的样子,这么明显的真相也能被歪曲?
“到底是谁?能有这么大的威势,一手遮天,顛倒黑白?”
沈墨砚陷入了沉思,突然他猛地一激灵。
那日东山城灭后,凡人死绝,除了碧阳剑宗的人,唯一的见证者只有那些散修。
可倪高远一行人已经被他杀了。
也就是说,江知秋的死因,没有人证,死无对证。
只有沈墨砚一人知道九歌网上的舆论是真的。
…………
岑家府邸,愁云惨澹。
“沈二”此时偽装成岑致远,藏在岑家后院一隅,静静地监听著主堂內的声音。
自从得知了岑家有阵法能监视族人进出后,他就在暗中寻找,费事三天,终於找到了岑家的阵眼这处监视死角。
这个位置绝佳,既能用神识感知府內的动静,又能观察到进出岑家的人。
此刻,岑家大堂內。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伴隨著岑京气急败坏的怒吼。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做的那些事!这下整个家族都会毁在你手上!”
岑京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怒,他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老兔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岑格物跪在大堂上,磕头伏跪在地。
自己占据支脉族人財產之事被家主获悉,岑格物並不意外。
但自己这种小事顶多只是影响自己,若是跟那件事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令岑京震怒的並不是私吞族人財產,而是他四年前因为利慾薰心接受的一桩买卖。
若是有人到空桑商会发起委託,要暗中运货到十万大山周围的东山城,应下来的会给一万灵石。
当初岑格物认为这是天降馅饼,就派岑志鸿岑致远父子俩去做了。
就算有问题,钱也拿在了自己手中,反正有风险的又不是自己,怎么也不亏。
虽然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委託金,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那个货物竟然能搅动如此风云。
“真君是什么?抬手间毁天灭地的存在!”
“哪怕我们只是牵扯进局,也会被发现,现在江家的人真找上门了,万一查到我们头上,整个岑家都要给你陪葬!”
岑志鸿父子送货的地点,一座城池沦陷,死了一位真君背景的城主与大族背景的巡检。
岑家完全就是池鱼之殃,成为了某位幕后存在用来避开因果的棋子。
万一那两方细查,查到了岑家头上,就是岑京把老祖搬出来,都摆不平这事儿。
大人物们的心思,可不能揣测,万一那位真君想要打杀岑家泄愤就不妙了。
“家主,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吗?”
岑格物跪在地上,全身发抖。
“所以我才让你去尽力凑够营缮司给的清单。”
“只要跟镇魔司扯上关係,哪怕只是帮了他们一点,江家也能看在他们的面子上,保我岑家一线生机。”
“明日待『岑致远』交接完毕后,你就带著族人出城吧。”岑京长嘆一声后,瘫坐在家主的椅子上。
若不是岑家青黄不接,他还不会將这重要之事让岑格物来做。
“若是我岑家渡不过此劫,未来就交给你了。”
错误使人成长深刻,经过今日牵连全族的劫数,想必未来的岑格物能吸取这深刻的教训,將岑家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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