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 第4章 牙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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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终於停了。
    娘子关,又名苇泽关,乃是太行八陘中第九陘的咽喉所在,所谓的京畿藩屏。
    如果说井陘是太行山的咽喉,那娘子关便是这咽喉里的一根硬骨头。
    层峦叠嶂之间,这座雄关依山傍水,
    关外,是契丹人的屠刀和已经沦为人间地狱的中原。
    关內,则是好歹还有一口安生饭吃的河东。
    只要锁住了这里,任凭河北如何天翻地覆,那太原府便还是安稳的。
    但眼下,这把锁似乎也快要被难民给衝垮了。
    如今沈冽只穿著那件破衣,腰间束著根草绳,只在左腰处掛著横刀,怀里揣著那块都头的牌子。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也是他接下来安身立命的本钱。
    “沈小哥。”
    身后的刘老三忽然停下脚步,拽了一下旁边闷头走路的三郎。
    沈冽回过头。
    这一路走来,刘老三明显老了十岁,那张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怎么?”沈冽头也没回,目光始终在关城门口那些披甲执锐的士卒身上打转。
    虽说都是石晋的兵马,但河东兵显然与中原那些被杜重威带去投降的软脚虾不同。
    墙头上的士卒个个披甲执锐,眼神冷漠的注视著下方的流民潮,手中的弓弩始终处於半张状態。
    这也是常理。
    如今中原大乱,契丹人就在身后,若是开了关门放流民进去,这太原府的屏障也就不用守了。
    刘老三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个三郎推到了沈冽面前,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叔!你干啥?!”三郎大惊,就要去扶。
    “別动!”刘老三厉声喝止,隨后看向沈冽,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散碎的银子。
    “沈郎君,俺叫刘延,这孩子叫刘庆。”刘老三把银子举过头顶,
    “俺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沈小哥是有本事的人,是做大事的人。”
    沈冽没有去接银子,只是静静看著他。
    “俺想了想,进了关,俺这把老骨头隨便找个地界刨食也就罢了。但这傻小子....能不能求郎君带在身边?”刘老三把头磕在地上。
    “这孩子有一把子力气,人也老实。求郎君收下他,当个牵马坠蹬的亲隨。这兵荒马乱的,跟著郎君,好歹有个活路。”
    沈冽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那个叫刘庆的后生,也就是三郎。
    后者此刻正茫然的看著自己的叔父。
    这小子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身板確实结实,这一路逃难下来,也没见怎么掉膘。
    在这个五代乱世,军阀们最喜欢收这种人当牙兵。
    所谓牙兵,便是节度使的私兵亲卫。
    往往是父子相继,甚至是收为义子。
    五代十国的歷史,说白了就是一部牙兵造反和镇压牙兵的歷史。
    沈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这具身体,身长八尺,猿臂蜂腰,弓马嫻熟,去当个牙兵绰绰有余。
    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晋身之阶。
    “我是去投军。”沈冽看著刘延,语气平淡,“不是去享福。”
    “俺晓得。”刘延咬了咬牙,“郎君应该是要去当牙兵。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既然晓得,还让他跟著我?”沈冽指了指刘庆,“上了阵,我顾不上他。”
    “跟著郎君,那是搏命,留在这里,那是等死。”刘延倒是看得透彻,他把刘庆往前一推。
    “这小子有一把子力气,也听话。郎君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哪怕是给郎君扛个旗、挡个箭,也算是他的造化。”
    沈冽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那个憨傻的刘庆。
    这乱世里,想要成事,確实需要几个绝对忠心的班底。
    这刘庆虽然傻,但胜在听话,而且这一路走来,品性还算纯良。
    沈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
    “跟紧了。过关之后,能不能吃上军粮,看你自己的造化。”
    刘延大喜,刚要拉著侄子磕头,却被沈冽一把托住。
    “前头动了。”
    沈冽扬了扬下巴。
    拥挤的人潮在拒马前不得寸进。
    几个试图冲卡的流民已经被吊死在关墙上,尸体在寒风中晃晃悠悠,成了最好的路標。
    在这个粮食比金子贵的年头,刘知远並不想接纳这些只会张嘴吃饭的累赘。
    “退后!再敢上前者,杀无赦!”
    一名河东军的校尉站在拒马后,挥舞著手中的马鞭,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显得格外暴躁。
    沈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短褐,又紧了紧腰带,让那把横刀的位置更加显眼。
    他没有像流民那样去挤,而是径直走向了侧面的一个小门。
    那里竖著一面大旗,写著募字。
    乱世之中,人命最贱,但敢死的人命最贵。
    刘知远不要流民,但他绝对缺兵。
    “站住!”
    偏门口的守卫横过长枪,“干什么的?”
    沈冽停下脚步。
    他掏出怀中那块腰牌递了过去。
    “奉国军,步军都头,沈冽。”
    守卫愣了一下,接过腰牌。
    铜牌入手沉重,背面的花纹繁复,正中间刻著“奉国军”三个字。
    这东西作不了假,也没人敢作假。
    守卫的態度变了变,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衣衫襤褸的男人。
    “等著。”
    守卫丟下一句话,转身跑进了关內。
    这都头一职,在如今这五代乱世,虽然遍地都是,看著不值钱,但在行伍之人的眼里,分量却大不相同。
    想当年盛唐之时,都头乃是统领一军的主帅,手底下那是万人的编制,那是真正的一方诸侯。
    即便是到了唐僖宗那会儿,权柄稍降,那也是统领千人的实权人物。
    虽说如今这世道礼崩乐坏,编制混乱,有的都头只能领百十来人,
    片刻后,偏门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將走了出来,手里捏著那块腰牌,目光在沈冽身上颳了一遍。
    “奉国军的?”军將把玩著腰牌问道,“王清的人?”
    “是。”沈冽回答的很乾脆。
    “杜重威降了,你为何不降?”军將突然问道。
    “我是汉人。”沈冽回答的乾脆利落,“膝盖硬,跪不下契丹人。”
    军將笑了。
    他喜欢这个答案。
    “主帅正在招募牙兵。”
    “既然是奉国军的都头,本事应该不差。若是能通过校考,赏你一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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