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 第8章 逐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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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运四年,二月。
    太原,晋阳宫。
    虽已立春,但这河东的寒气却似乎比往年更重些。
    不过,与这天气的森冷不同,如今这晋阳城內的气氛,却是燥热得有些烫手。
    原因无他,这天下无主久矣。
    二月初一,那位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在汴梁城的崇元殿受了百官朝贺,正式登基。
    但这廝倒也滑稽,明明是个从白山黑水里出来的蛮夷,这回却偏偏脱了皮袍,换上了一身从石晋宫库里翻出来的汉家袞冕,学著中原天子的模样,像模像样的受了礼。
    一个茹毛饮血的胡人,沐猴而冠,还要做这中原的主子,这事儿传到太原,倒是让那位一直韜光养晦的刘知远,终於寻到了登台唱戏的由头。
    这消息传到太原时,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正在后堂用膳。
    听闻何重建献了秦、成、阶三州投降后蜀,这位拥兵自重的节度当即摔了筷子,当著满堂僚属的面,那是捶胸顿足,好一番作態:
    “戎狄入寇,中原无主,我身为河东节度,却眼看著同僚向外邦投献土地,不能抚慰黎民,这是我的罪过啊!我羞愧!我心痛!”
    这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若是不知道底细的,怕是真要以为这位刘主上是什么石晋忠臣。
    但在这节度使府的后堂里,能坐著的,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你刘知远要是真羞愧,当初杜重威投降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兵?当初张彦泽破汴梁的时候你怎么不勤王?
    这番作態,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更是演给底下人看的。
    也就是那个意思:你看,不是我想当皇帝,是这世道逼得我没办法,我得站出来主持大局啊!
    於是乎,这几日太原府里便热闹了起来。
    先是听说石重贵被契丹人押著往北边去了,这位刘节度便像是疯了一般,先是捶胸顿足,哭得几欲昏厥。
    紧接著便下令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点齐兵马,说是要出兵井陘,截击契丹人,迎回石晋官家。
    动静闹得挺大。
    粮草先行,兵马调动,连带著井陘口那边的牙军都接了令。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只听雷声响,不见雨点落。
    那史弘肇的大军在城外转了两圈,连一只脚都没踏出娘子关。
    所谓勤王,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折子戏。
    当然,兵马只是在校场转了两圈,连城门都没出。
    这之后,行军司马张彦威领著一帮文官,拿著早就写好的劝进表,跪在门口请刘知远早正大位。
    自然又是被刘知远拒了。
    直到今日。
    大殿之內,炉火通红。
    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背著手,站在一张掛著的舆图前。
    “何重建降了。”
    刘知远看著舆图上秦州的位置,忽然嘆了口气,伸手在栏杆上重重拍了一记。
    “这个软骨头!不降契丹,却降了那个偏安一隅的孟蜀。如今中原板荡,戎狄交侵,这帮受了石晋国恩的藩镇,一个个不思报国,只想自保...某身为北面屏障,每每思及此处,这张老脸真是臊得慌!”
    身后几名亲卫垂首不语。
    又来一遍,这已经是这几日的常態了。
    “主上。”
    一道声音打破了殿內的沉闷。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跨进殿门。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豪的武將,乃是掌管河东六军的押牙杨邠。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看著约莫四十来岁,脖颈处隱约露出一只青色雀鸟刺青的中年官吏。
    正是蕃汉孔目官,郭威。
    “这时候来作甚?”刘知远没回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乾涩的眼角,
    “可是史弘肇那边准备妥当了?告诉他,让他快些,官家在北去的路上多受一日苦,某这心里就多如刀绞一日。”
    郭威与杨邠对视一眼。
    杨邠是个直肠子,嘴角抽了抽,没接这茬。
    郭威倒是面色如常,他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呈过头顶。
    “主上,史弘肇去不得井陘。”郭威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为何去不得?”刘知远转身,眉头倒竖,“难道连他也怕了契丹人?”
    “非是怕。”
    郭威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而是主上这一去,名不正,言不顺。契丹势大,主上以河东一隅之地抗衡天下,若是贏了,是替石晋做嫁衣,若是输了,便是万劫不復。”
    “那你说,该当如何?”刘知远眯起眼盯著郭威。
    “行军司马张彦威前日上书,请主上顺天应人,早登大宝,主上言自己德薄,辞了。”
    郭威直起身子,直视著这位即將成为天下共主的军阀。
    “昨日,太原父老拦马请愿,主上又言石晋宗庙尚在,不敢僭越,又辞了。”
    说到此处,郭威顿了顿,將手中那份文书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这是今日,河东文武百官,连同诸镇將领的联名劝进表。”
    郭威往后退了一步,与杨邠並肩而立,隨后整了整衣冠,郑重下拜。
    “耶律德光虽然占了汴梁,但他到底是夷狄。如今他改穿汉服,不过是沐猴而冠,中原百姓心中只有恨,没有敬。这天下,不可一日无主。石晋已亡,石氏北狩,这统领汉家江山、驱逐韃虏的担子,主上不挑,谁挑?”
    杨邠也跟著跪下,嗓门如雷:
    “郭雀儿说得在理!主上,別犹豫了!那石重贵已经是个废人了,您若是再不称帝,这人心就散了!到时候別说勤王,这太原城能不能守住都两说!”
    刘知远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人。
    这齣戏,唱到了最高潮,也到了该收场的时候。
    所谓三让三辞,是自古以来篡位者也好,开国者也罢,必须走的过场。
    前两次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是为了显出自己的迫不得已。
    而这一次,若是再推,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良久。
    “郭威。”刘知远开口问道,“你也觉得火候到了?”
    “到了。”
    郭威回答得很乾脆。
    “何重建降蜀,说明藩镇已经开始自寻出路。主上若是不立起这杆大旗,河东这十万骄兵悍將,今日能听您的,明日为了荣华富贵,也能听別人的。毕竟,想当从龙功臣的人,多得是。”
    这句话,算是戳到了刘知远的肺管子。
    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但若是这兵马没了盼头,那是会炸营的。
    大家跟著你刘知远混,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吗?
    你老是不称帝,兄弟们怎么升官?怎么发財?
    刘知远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个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汴梁城上停留了片刻。
    “既然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社稷,某家....便担了这个担子。”
    杨邠大喜,当即就要下跪山呼万岁。
    “慢著。”
    刘知远摆了摆手,脸上那股子虚偽的悲戚神色又浮了上来,转换得行云流水。
    “虽然要称帝,但这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足。毕竟,那石重贵还在路上,咱们不能让人说咱们薄情寡义。”
    郭威微微垂首,他知道,主上又要开始演戏了。
    “两日后。”刘知远竖起两根手指,“某家在太原称帝。”
    “但是....”
    刘知远话锋一转。
    “传令下去,就说某家称帝是为了更好的调动兵马,去迎救那石重贵!过几日,某家要亲自带著亲军,去寿阳转一圈。”
    寿阳在太原以东,离得不远。
    去那里转一圈,既显得自己有出兵的动作,又不用真的跟契丹人硬碰硬,还能顺便收拢一下沿途的人心。
    这是一举三得的买卖。
    “那史弘肇那边?”杨邠问道。
    “让他动一动。”刘知远指了指舆图上的代州方向,“过几日让史弘肇领著武节都到井陘附近。动静闹大点,让契丹人知道,咱们河东军不是吃素的。”
    “顺便试探一下那耶律德光的虚实。”
    “若是契丹人硬,咱们就缩回来,若是契丹人软....”
    刘知远冷笑一声,“那这中原,咱们也该去分一杯羹了。”
    “得令!”
    “郭威。”刘知远忽然又唤了一声。
    “在。”
    “那扶危都...如今操练得如何了?”
    “回主上。”郭威微微躬身,“李从熙是个懂兵的,如今这扶危都虽只几百人,却已有精锐之相。”
    “嗯。”刘知远满意的点点头,“这次史弘肇到了井陘,就顺便把扶危都带上。某家倒要看看,这支新军,到底能不能扶得住这危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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