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三刻,寒风呼啸。
这种鬼天气,莫说披甲作战,便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都要冻掉一层皮。
李从熙部扶危都,依令抵达代州北门外五里处的一处缓坡。
按照兵法常理,围城必闕。
但这闕的一面,往往也是最凶险的一面。
北门正对著雁门关方向,乃是代州守军唯一的生路,也是契丹援军唯一的来路。
史弘肇把这支新军摆在这里,用意很明显:既是练兵,也是当那块用来绊脚的石头。
“挖。”
李从熙骑在马上,马蹄不安的刨著冻土,手里马鞭指向前方,“就在此处,掘三道壕沟,布两层拒马。”
军令传下,怨声载道。
这地太硬了。
二月的河东,冻土层足有半尺厚。
那一铲子下去,火星四溅,只留下一个白印子。
沈冽並没有跟著抱怨。
他手里提著横刀,站在旗下,看著手底下的几十號人像老牛一样哼哧哼哧的刨土。
刘庆那傻小子力气大,手里挥著一把铲子,一下能带起碗口大的一块冻土,杨廷则偷奸耍滑,每一铲子都只入土三分,嘴里还要骂骂咧咧。
沈冽冷眼看著,心里却有些发虚。
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他,这阵型有问题。
太密了。
为了御寒,也为了壮胆,士卒们下意识的挤在一起。
这在冷兵器时代並非全是坏事,密集的阵型能提升士气,但这壕沟挖得歪七扭八,毫无章法。
若是此时敌军出城....
沈冽下意识的看向李从熙。
那位都指挥使正在中军位置,指挥著亲兵调整大旗的朝向,似乎並未注意到这边的乱象。
“看什么看?”
沈冽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可笑。
一个连金鼓旗帜都认不全的人,居然在担心人家正经的职业军官?
纯属吃饱了撑的。
然而,这山西地界也是怕什么,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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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一道壕沟刚刚挖出个浅坑的时候。
此时士卒们正累得气喘吁吁,更有甚者把兵器隨手扔在地上搓手取暖。
代州北门,开了。
没有任何喊话,没有任何预警。
包铁木门缓缓洞开,紧接著,便是如雷般的马蹄声。
不是逃跑。
是逆袭。
守將王暉显然是个狠角色。
他看准了北门外这支军队立足未稳,又是新军旗號,竟是想来个趁你病,要你命。
“敌袭!!”
“结阵!结阵!”
李从熙的怒吼声从中军传来。
但新军之所以是新军,就在於这临门一脚的反应。
若是精锐老卒,听到这动静,第一反应是抄起兵器找战友靠拢。
但这扶危都的兵,第一反应却是愣神,第二反应是回头找旗子,第三反应才是慌乱的去地上捡刀枪。
这一愣,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那是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骑兵队。
清一色的轻骑,也没什么重甲,手里挥舞著长枪,借著出城的下坡之势,瞬间撞进了最前沿的队列。
“嘭!”
那是战马撞击人体的闷响。
沈冽眼睁睁看著前排几个还拿著铲子的倒霉蛋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就喷出漫天血雾。
人体在高速奔驰的战马面前,脆弱的就像纸。
“別乱!举枪!举枪!”
沈冽本能的吼道。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嘈杂的惨叫声和马蹄声淹没。
他手底下的那些兵,除了刘庆拿著一根长枪傻乎乎的挡在他身前,其余人,包括那个滑头的杨廷,都在下意识的往后缩。
这就是新兵。
哪怕装备再好,哪怕吃得再饱,没见过血的兵,在第一轮衝击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一名敌骑衝到了面前。
那骑士脸上带著狰狞的笑,借著马速,手中的弯刀借势劈下。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足以把人连盔带甲劈成两半。
沈冽没有退。
或者说,这具身体不允许他退。
侧身,让过马头,动作一气呵成。
而手中的横刀並未挥砍,而是极其阴损的向上斜刺。
目標不是人,是马腹。
“噗嗤。”
刀锋入肉的手感有些滯涩。
战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倒,巨大的惯性带著那名骑士一头栽了下来,脸部著地。
沈冽看都没看那骑士一眼,上前一步,一脚踩碎了对方的喉咙,然后甩了甩带血的横刀。
动作行云流水,效率极高。
但没什么用。
他杀了一个,但周围倒下了十个。
整个扶危都的前阵已经被冲烂了。
骑兵凿穿了第一道防线,开始在人群中肆意砍杀。
步兵一旦失去了阵型,被骑兵贴脸,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顶住!后退者斩!”
李从熙带著亲兵督战队冲了上来,连砍了两个溃逃的士卒,才勉强止住了颓势。
但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看著身边的同袍被砍掉脑袋,热血带著雾气喷在脸上,那种视觉衝击力,足以击溃任何心理防线。
“挡不住了!”
杨廷满脸是血的凑过来,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別人的,“这帮孙子太狠了!咱们撤吧!”
沈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环顾四周。
明明这扶危都有两千人,对面只有三百骑,可现在却是两千人被三百人撵著跑。
这不科学?
但这很军事。
这就是所谓的崩溃机制。
古代战爭中,死伤往往只要超过一成,甚至半成,军队就会因为组织度崩溃而发生大溃败。
眼下,这支吃著刘知远最好军粮、拿著最好装备的新军,正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
沈冽能杀一个,能杀十个,但他杀不完这三百人,更救不了这两千颗已经嚇破了的胆。
他甚至连指挥都不会,只能眼睁睁看著刘庆那傻小子被裹挟在人流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撤个屁!”
沈冽一脚踹在杨廷屁股上,“往哪撤?后面是督战队,你是想吃都指挥的刀,还是想吃这帮孙子的刀?”
话音未落,又是一波箭雨袭来。
这不是拋射,是平射。
这个距离,箭矢带著巨大的动能,狠狠砸在盾牌和甲冑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
沈冽只觉得胸口一闷,低头一看,一支狼牙箭正插在他的护心镜上,虽然没射穿这副精良的札甲,但这股衝击力,还是震得他肋骨生疼。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
没有那么多运筹帷幄,没有那么多主角光环。
有的只是混乱、拥挤、脚下打滑的冻土,以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
“沈冽!”
李从熙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透著一股气急败坏,“把你的人聚拢起来!堵住左边的缺口!堵不住,老子先斩了你!”
沈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想当从龙功臣?
先活过眼下再说吧。
“刘庆!举旗!”
沈冽嘶哑著喉咙,举起手中横刀。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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