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李从熙手里提著刀,刀刃上还沾著血跡。
不过不是敌人的,而是刚刚亲手砍翻了两个要逃的自己人。
就在半刻钟前,这位扶危都的都指挥使脑子里转的念头只有一个:完了。
北门洞开,三百骑兵冲阵。
自家的两千新军像是一锅被搅浑的粥,前阵被冲烂,中阵在后退,后阵在看戏。
按照他半辈子的行伍经验,这种时候,只要对面再加一把劲,或者再来一轮齐射,那就是全线崩盘,就是一场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的大溃败。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带著几十个亲卫死守大旗,能撑一刻是一刻,算是报了刘知远的知遇之恩。
然而,事情就在那个瞬间,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先是那些势不可挡的契丹马莫名其妙的慢了下来,像是在泥潭里打滚的驴。
接著是那个被他寄予厚望,却又瞬间被淹没在乱军中的新任都虞候沈冽,莫名其妙的没死。
反而领著一帮人莫名其妙的把那个王暉给宰了。
最后,便是眼下这般光景。
原本喧囂的战场,莫名其妙的安静了下来。
李从熙有些发愣的看著眼前这个傻大黑粗的亲兵。
若是没记错,这廝叫刘庆,是沈冽带来的那个憨货。
此时这个憨货正捧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像献宝一样杵在自己跟前。
“都指挥。”
刘庆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张黑脸上也不知是溅的马血还是人血,“俺家都虞候让送来的。说是那个当官的脑袋。”
李从熙下意识的伸手接过那颗人头。
入手沉甸甸的,还是温热的。
他低头一看。
虽然没了那身扎眼的鎧甲映衬,但这眉眼,这鬍鬚,確係代州防御使王暉无疑。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李从熙感觉脑子里有点懵。
这可是王暉。
虽然是个降將,但好歹也是一州的主官,手底下那亲军也是见过血的。
怎么就这么如同儿戏一般,把脑袋送到了自己脚下?
他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战场前沿。
那个叫沈冽的都虞候,此刻正坐在一具马尸上喘气。
“这就....贏了?”
李从熙感觉嗓子眼有些发乾,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直娘贼。
这不合兵法。
按照常理,新军遇袭,炸营是必然,溃败是定局。
可偏偏这沈冽带著一帮乌合之眾,靠著几具马尸,靠著那一层被马蹄踩烂了的冻土烂泥,硬生生把这三百骑兵给绊住了。
然后,就像是市井流氓打架一样,趁著人家摔了个狗吃屎,上去就是一刀。
没有任何章法,全是运气。
但在这战场上,运气往往比兵法更要命。
“都指挥?”旁边的亲兵见李从熙提著人头许久不语,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咱们是不是....该派人去给史帅报信?”
李从熙回过神来。
他深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恢復了那副威严的模样。
“报。”
李从熙將王暉的人头扔给亲兵,“立刻绕过城东,去南门中军大营。”
“就说...扶危都幸不辱命,於北门阵斩贼首王暉,代州北门,已在我军掌控之中!”
亲兵领命,翻身上马,一溜烟去了。
李从熙坐在马上,望著那匹快马捲起的烟尘,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此时此刻,代州的另外三面城门外,武节都、彰圣都的大军,怕是刚刚埋锅造饭,正如火如荼的准备填壕沟、爬云梯,准备拿人命去堆出一场惨胜。
史弘肇那个黑脸杀才,怕是连攻城的战鼓都让人擂好了,连第一个登城的赏格都定下了。
结果呢?
这边裤子都还没脱,那边事儿已经办完了。
这仗打的,当真是让人没脾气。
······
此时,代州南门外。
史弘肇的大军刚刚摆开阵势。
他知道这仗不好打。
代州城高池深,王暉虽然人品不咋地,但也是个宿將。
若是硬啃,这武节都起码得折进去三成。
“咚!咚!咚!”
战鼓擂响。
数千名武节都悍卒,举著盾牌,扛著云梯,正喊著號子向城墙涌去。
城头上,守军的箭矢稀稀拉拉的射下来,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中军大旗下。
史弘肇全副披掛,手扶著腰间佩剑,一双虎目死死盯著城头,满脸的杀气腾腾。
“告诉前军,半个时辰內,必须登城!”史弘肇大吼,“谁敢后退半步,某家砍了他!”
这时,一骑快马如飞而至,背上的令旗在风中狂舞。
“报!!!”
传令兵的声音几乎破音。
“急报!北门已破!王暉授首!”
史弘肇大怒,鏘的一声拔出佩剑:“混帐!敢乱我军心?斩了!”
“且慢!”
旁边的副將眼尖,一把拦住,“大帅,好像是扶危都的人!”
“报都將!我家李都指挥有言:代州偽防御使王暉,欲从北门潜逃,已被我部截杀!首级在此!贼军已降!代州...拿下了!”
史弘肇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將:“某家没听错吧?这才什么时候?辰时刚过,李从熙那帮新兵就把王暉宰了?”
副將也是一脸懵逼:“这...莫不是谎报军情?”
那传令兵衝到阵前,滚鞍下马,连滚带爬的衝到史弘肇马前,高高举起那颗已经开始发凉的人头。
“人头在此!”
史弘肇驱马上前,接过那颗人头看了看。
错不了。
这王暉他见过。
这一刻,这位身经百战的河东名將,心中竟涌起一股子和李从熙一模一样的念头。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不必冲了。”
史弘肇有些意兴阑珊的把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脆响。
“把王暉首级掛起来,准备进城罢。”
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往往就是这般魔幻。
上一刻还是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死局。
下一刻,隨著一颗人头的升起,那所谓的坚固防线就瞬间消散了。
在这五代乱世,当兵吃粮,卖命是为了钱。
如今发钱的主子都死了,这仗还打个屁?
更何况,北门已失,后路已断。
“咣当。”
城头上不知是谁带头扔下了手里的兵器。
紧接著,南门的吊桥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放下,城门被从里面推开。
就在扶危都那场遭遇战结束不到半个时辰后。
这座扼守雁门天险的重镇,就这么易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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