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横刀已然出鞘,那这所谓的招安大戏便算是彻底唱罢。
接下来的便是图穷匕见,你死我活。
只是这局面对於沈冽而言,著实算不得乐观。
厅內虽然只有张横並十几个心腹嘍囉,但这张家坞里里外外,可是盘踞著四五百號亡命徒。
沈冽身边满打满算也就杨廷和二十名亲卫。
便是再怎么驍勇,在这瓮中捉鱉的死局里,也难保不被这群红了眼的匪类给生吞活剥了。
更要命的是,刘庆领著剩下的人,还在一里开外的山坳里。
这一里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在现今这情况,可就算的上是生与死的距离了。
而在如今这个年月,也没什么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的戏码。
在这五代的夜色里,想隔著这么远传信便只有一种法子。
“杨廷!”
沈冽爆喝一声,手中横刀並未第一时间斩向张横,对方毕竟也是军伍出身,这一刀若是砍不死,反倒会被周围的嘍囉乱刀分尸。
所谓的怒髮衝冠,若是没有后续的手段,那便成了匹夫之勇,成了送死。
想到此处,沈冽先是一脚將案几朝著张横踹了过去。
哗啦!
酒罈碎裂,酒水四溅。
张横下意识的抬手去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沈冽已经欺身而上,挥刀斩出。
但这毕竟不是演义话本,张横能在这乱世活到现在,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他在剧痛中本能向后一仰,堪堪避过了这必杀的一刀。
刀势已尽,沈冽只好反手向前,用刀柄的铁首砸在了张横的鼻樑上。
遭受重击之下,泪水瞬间模糊了张横的双眼,隨之而来的便是剧痛。
一击不中,沈冽没有丝毫恋战,而是回头衝著同样拔刀在手的杨廷吼道:“放火!”
沈冽倒是不清楚这五代的酒能否点燃,但是无论如何,酒精助燃的效果肯定是有些的。
杨廷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方才被那吃人的场面唬住,如今见自家使君动了刀,那股子兵痞的血性反倒是被激了出来。
听得號令,他四下环顾之际,顺手抄起一旁的油灯,想也没想,直接甩向了厅堂两侧悬掛的锦缎帷幔。
要说沈冽也真是运气好,穿到了这五代时期,要是放到唐朝之前,这种匪窝可没有油灯能用。
只听呼的一声,张横辛苦从大户抢来的丝绸便燃了起来,这玩意本就是易燃物,碰上火油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瞬间便腾起了一道火龙。
於此同时,剩下的那二十名亲卫也是老卒,无须多言,纷纷掷出油灯,甚至还有一位提著刀衝到一旁踢翻了取暖的火盆。
此时天气本就还未入夏,更何况还是身处北方,乾燥至极,所以这场火起的倒是极快。
张横被重击之下才缓过来,可眼前已成了一片火海。
“疯子!都是疯子!”
张横气急败坏的吼道,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敢在自家的地盘上玩这一手同归於尽的把戏。
“关门!別让他们跑了!给老子剁碎了他们!”
然而,火势一旦起来,便不是人力所能轻易控制的。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嘍囉们瞬间炸了锅。
有人忙著救火,有人忙著护主,还有人忙著去拿兵器,四处乱窜。
······
与此同时,坞堡之外的山坳中。
剩下的扶危都士卒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坐或臥,咀嚼著草根或是最后一点乾粮残渣。
刘庆正趴在一块大青石后头,一双牛眼眨也不眨的盯著远处那座坞堡。
气氛其实颇为压抑。
这些兵卒大半是新募的流民与原本的溃卒,跟著沈冽,那是图一口饱饭。
如今饭没吃饱,主帅却带著二十个亲卫孤身进了那虎狼窝,说是去借粮,实则是去赌命。
若是赌贏了,大家自然有肉吃。
若是赌输了.......
他们虽然在代州打了一场胜仗,但那更多是被局势推著走的运气。
如今要跟著沈冽深入关中,前途未卜,粮草又缺,这人心之中,难免会生出些许杂草。
“哎,我说。”
一个抱著长枪的老卒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
“咱们那位使君,进去了得有三个时辰了吧?”
“差不多了。”旁边那人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
“这么久没动静,你说....是不是出事了?”
“那张家坞可是个龙潭虎穴,翻天鷂子手里四五百號人,咱们使君就带了二十个亲卫进去......这要是谈崩了,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士卒,神色都有些变了。
“別瞎说!”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斥道,“使君是大官,那贼头还敢杀官不成?”
“杀官?”
老卒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
“兄弟,你还嫩,这年头节度使都说死就死,杀个防御使算个屁?”
一边说,这老卒一边把目光放到那几十匹留守的战马上。
“依我看,沈使君八成是交代在里面了。咱们是不是得给自己谋个后路?”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兵卒的眼神顿时变了。
值此乱世,兵卒都是有奶便是娘,主將战死,底下人一鬨而散那是常態。
甚至不用战死,只要主將露出一丝颓势,底下人卖主求荣也是有的。
“我看行。”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小队正凑了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咱们这还有这么多人,马却只有不到四十匹,不如咱们几个把马分了,往西去投凤翔,好歹也是条活路。”
“那刘庆那傻大个咋办?”
“管他作甚?他若识相便罢,若是不识相......”
那队正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就在这几人窃窃私语,眼看就准备分行李各奔前程的时候。
“快看!起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眾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那那远处的张家坞方向,骤然升起了一股红光。
起初还只是星星点点,转瞬间便染红了半边天,连那寨墙都挡不住那冲天的火势。
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军事素养,任何一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过的丘八都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谈崩了。
动手了。
“都虞候!”
刘庆站起身,拎著將旗就要往外冲,“快隨俺去救人!”
然而,应者寥寥。
大部分士卒都还在观望,甚至有人已经在悄悄往后退。
“救个屁!”
刚才那个说话的老卒突然跳了出来。
“那坞堡墙高沟深,咱们连个梯子都没有,衝过去送死吗?使君陷在里面,那是他自己找死!”
说到此处,这人指著旁边拴著的几十匹战马。
“弟兄们!依我看,这耀州也不用去了!咱们把这马分了,大傢伙儿拿著傢伙散伙,或者去別的山头落草,也好过跟著个死鬼去送命!”
这话极具煽动性。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人性的贪婪与怯懦被无限放大。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些战马,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的动了。
刘庆则是愣住了。
他那简单的脑子里装不下这么复杂的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沈冽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叔父活路,还让他当了官。
沈冽让他守在这里,他就得守,沈冽让他救人,他就得救。
“你......你想反?”
刘庆转过头,盯著那个还在煽动眾人的老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反?这叫识时务!”
老卒心知刘庆不过是个傻大个,自然轻视,狞笑道,“傻大个,你要去送死自己去,別拦著弟兄们发財......”
噗!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刘庆手中的將旗,愣是借著股蛮力直接捅穿了那老卒的胸膛。
枪尖从后背透出,带著一蓬热血,洒在了后面几个想要起鬨的士卒脸上。
“俺叔说了,使君在,咱们就在。使君要是没了,咱们也都別想活。”
刘庆拔出將旗,带出一股血箭,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煞气,宛如一尊怒目金刚。
“谁敢动使君的马,俺就杀谁!”
老卒的尸体软软倒下,死不瞑目。
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这乱世,道理讲不通,但杀人立威永远是最管用的手段。
虽说不懂兵法,也不懂驭下之术,但这憨货愣是用最朴素的行动替沈冽守住了这最后的一点军心。
“都给俺听著!”
刘庆举起还在滴血的旗杆,指著远处那火光冲天的坞堡,发出了他这辈子的第一道军令:
“使君在里面拼命,咱们若是跑了,以后谁给咱们饭吃?谁带咱们活命?”
“想活的,跟俺冲!”
说罢,这个傻大个一马当先,迈开大步,朝著那座燃烧的坞堡狂奔而去。
身后,那些被震慑住的士卒们面面相覷。
片刻后,终於有人咬了咬牙,拔出刀跟了上去。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妈的,拼了!”
“横竖是个死,不如博一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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