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来自洛阳的旨意,对与寻常武夫来说,无异於一步登天的祥瑞。
能从这荒僻的关中一隅,被一纸詔书调往东京大梁,且是去隨侍天子行营,这在时人眼中,那是祖坟冒了青烟的造化。
可这旨意確实打乱了沈冽自己的布局。
这刚到耀州,布局未稳,此时沈冽一走,將这耀州拱手让回那孙平,或是隨便哪个朝廷派来的庸吏的话。
那这定在关中腹地的钉子便算是废了。
於是,沈使君必须要留下个后手。
可这后手的人选,却是个天大的难题。
赵匡胤自不必说,其父现已被擢为护圣都指挥使,所以肯定是不可能留在这穷乡僻壤蹉跎的。
杨廷忠勇有些而谋略不足,且是亲兵统领,离不得身。
刘庆则是憨厚有余,机变不足,若是留他守城,怕是被那孙平几句好话就能给卖了。
满帐皆是武夫,竟无一人可託孤城。
这便是草创班底的尷尬之处,骨架虽立起来了,但这血肉终究还是薄了些。
沈冽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把这重任交给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王申。
······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此时的王申正赤著上膊握著长枪,对准面前早已被扎的稀烂的草人突刺。
自打那日在丹州城外被沈冽救下,王申便觉得自己换了一条命。
以前那个王申已经死了,现在活著的,是扶危军第六指挥的一名队正,是一个做梦都想把枪头捅进敌人喉咙的汉军。
为了不被赵匡胤那根不留情面的军棍打断腿,也为了对得起沈冽给的那半个胡饼。
这几个月来,王申那是真的在拿命练。
旁人练两个时辰,他练四个时辰,旁人睡觉,他在琢磨怎么出枪最快。
因为王申很怕,怕当刀架在脖子上时,自己那还没长硬的脊梁骨会再次弯下去。
赵匡胤赏识他的狠劲,破格提拔他做了个队正,管著十来號新兵。
但在王申看来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跟著使君去杀更多契丹人,或者是別的什么敌人。
“王队正。”
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申转头看去,见是沈冽身边的亲卫,连忙收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行礼问道:“不知何事?”
“使君唤你,府衙敘话。”
王申应下,可心里却是一咯噔。
大军即將开拔的消息早就传开了,这时候主將单独召见,莫不是自己哪里做的差了?
怀著一肚子的心思,王申进城入了府衙后堂。
沈冽此时正负手立在窗前,待王申进来便点了点头。
“来了。”
“属下见过使君!”王申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起来吧。”
沈冽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王申没敢坐,只是垂手立在一旁:“属下不敢。”
“让你坐就坐!”
沈冽加重了些语气,待到王申半个屁股沾了椅子边,才又开口道,
“王申,你入我扶危都,有多久了?”
“回使君,两月有余。”
“两月......”沈冽轻轻嘆了口气。
时间是短了点,资歷也浅了些。
但如今这局势也顾不得许多了。
“这两个月过得如何?”
王申抬起头,傻笑一声道:“回使君,苦是苦了点,但心里踏实。以前是被当作牲畜,如今....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像个人。”
沈冽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頷首道:“大军后日就要开拔,去大梁。”
“属下愿为前驱!替使君牵马坠蹬!並且已让弟兄们打点好行装,隨时可以出发。”王申急忙表態。
“不。”沈冽摇了摇头,“你哪也不去,你就留在这耀州。”
王申一愣。
不用去?是被嫌弃了?还是因为自己曾受过契丹人的胯下之辱,不配做这天子亲军?
这一瞬间,王申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他以为自己又成了被嫌弃的累赘,就像当年作为流民被官军拋弃一般。
“使君....”王申咬咬牙,又连忙单膝一跪恳求道,“可是属下的枪法不够好?还是属下哪里做的不对?”
“若是嫌属下累赘,属下愿去死营当个前卒,绝不给扶危都丟脸!”
看著眼前这个急的满脸通红的汉子,沈冽心中暗嘆一声。
这便是他选王申的理由。
此人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命是沈冽给的,尊严亦如此。
“因为我信不过別人。”沈冽打断了他,將他扶起,正如丹州城外那日一般。
“我这一走,带走了所有精锐,剩下的只有那群刚放下锄头的乡勇。”
“这些人,我不放心交给孙平,我只放心交给你。”
王申咽了下口水,只觉得喉咙发紧,“使君......要把这些人交给我?”
“不是交给你享福的。”沈冽一笑,又解释道,“这些人装备差,底子薄,不过我也不需要他们去攻城拔寨,我只需要你带著他们,扎在这耀州。”
“我是要你来替我守住这个家底。”
“若是將来有一天,关中乱了,我要你带著这些人,守住这耀州城等我回来。”
这其实算是人性的赌博,沈冽手下实在无人可用,现今只能將大任交於王申的手上。
一个失去过尊严的人,一旦重新站起来,对於守护的执念会比任何人都强。
王申此人,虽说不懂兵法,不懂权谋,但他懂何谓家破人亡,何谓切肤之痛。
这样的人,虽说或许成不了名將,但绝对守成有余。
“我给你留下了一些粮草,还有个录事参军的头衔。”
沈冽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把这群乡勇给我看住了。平日里別惹事,若是那孙平要你去欺负百姓,你就装聋作哑,若是有人想要夺你的兵权......”
“你就告诉他,这支兵是我沈冽的,谁敢动,我就杀谁全家。”
“你只对我负责。”
王申只觉得难以置信。
他之前不过一个农夫,几个月前还在土里刨食,如今却要他统领这么多士卒?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属下....”
王申的喉咙有些发堵,他想说自己不行,想说自己怕担不起这副担子。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沈冽看著他,“要想活得像个人,就得手里有刀。如今我给你这么多把刀,你若是还守不住这口气,那便当我当初眼瞎,救了个废物。”
这一句话倒是激起了王申的血性。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这句古话他没读过,但这道理他懂。
“属下哪怕只剩一口气,这耀州便还是使君的耀州!”
次日清晨,耀州城外,扶危都精锐整装待发。
赵匡胤策马立於阵前,回望了一眼那座城池,目光最终落在了城头那个身影上。
那是王申。
他穿著不大合身的甲冑,手按腰刀,死死盯著大军离去的方向。
“使君,这人......能行吗?”赵匡胤低声问道。
“行不行,那是他的命。”
沈冽一挥马鞭,不再回头。
“但这乱世,总得给想站著的人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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