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那股清新好闻的香水味逐渐散去,空气中只剩下龙涎香和淡淡的尸体防腐剂味道。
泰伦有节奏的收拾东西到最后,而是等最后一名学生的身影离开后才缓步走到马克利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標准,腰背挺直,头颅低垂,既表达了对上位者的绝对服从,又带著一种求道者特有的虔诚。
“听懂了多少?”
马克利正在整理教案,头也没抬地问道。
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泰伦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回导师,基本都听懂了。”
泰伦直起身,眼神中闪烁著一种找到伯乐的侃侃而谈。
“尤其是您关於『灵性残留』与『魔力频率』共鸣的那一段讲解,简直……简直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脑子里那扇生锈的大门!”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
“以前我看《灵魂初解》时,书上只说要『感受死者的怨念』,这种描述太抽象了。”
“我试过很多次,除了把自己搞得精神恍惚外毫无收穫。”
“但刚才看了您的演示,我才明白,所谓的『怨念』其实是一种特定的灵性波段!”
“您那种『三浅一深』的脉衝式注入法,就像是用特定的频率去敲击音叉,从而引发共振!”
“还有那个骨骼关节的处理!”泰伦越说越顺,甚至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书上只说要加固,却没说要预留魔力传导介质。”
“我之前一直以为只要绑得够紧就行,现在想来简直愚蠢!”
“没有传导介质,魔力在关节处就会形成涡流,阻碍行动!”
……
马克利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身,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著眼前这个学徒。
惊讶。
甚至可以说是一丝震撼。
作为一名资深导师,他太清楚这些知识点的理解难度了。
刚才那帮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们,虽然表面上听得认真,但他敢打赌,能真正理解“频率共振”原理的人,绝对不超过5个。
而泰伦,一个连基础教育都不完整的平民,竟然能在第一次听讲时,就如此精准地抓住了核心逻辑。
“这小子的悟性……”
马克利心中暗自心惊。
在这个看重血脉和资源的巫师世界,人们往往忽略了另一种天赋——逻辑思维能力。
而泰伦表现出来的这种將抽象魔法概念具象化、逻辑化的能力,正是成为一名高阶研究型巫师最稀缺的素质!
马克利的眼神微微闪烁。
最近塔內的局势並不太平。
老塔主年事已高,几位副塔主为了爭夺继承权斗得不可开交。
作为中间派系的马克利,虽然暂时安全,但也感受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
今天早上的事情是一个警钟。
他需要帮手。
那些贵族学生虽然资源丰富,但他们背后都有家族势力,不可能真正忠诚於他。
而泰伦……
身家清白,背景乾净,处於绝对的底层,且面临著巨大的生存危机。
这样的人,只要稍微给点甜头,就能成为最忠诚的猎犬。
“不错。”
马克利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度。
“你的理解很到位。看来你確实下了苦功夫。”
他並没有直接许诺什么,也没有当场收徒。
对於上位者来说,轻易给出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
“这三个尸体我留下了,这两具处理得不错,算你双倍工时。”
“谢谢导师!谢谢您的慷慨!”
泰伦再次深深鞠躬,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神色。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却是一片清明的冷静。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它发芽。
……
从十七层下来,泰伦拉著装载箱子的小推车,熟练地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来到了位於一楼西侧的大教室。
这里是属於底层学徒的世界。
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合著汗臭、脚臭、廉价菸草味以及各种怪异炼金材料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阶梯教室里,密密麻麻地坐著三百多號人。
他们大多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有的甚至还穿著打补丁的麻衣。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精神紧绷留下的痕跡。
泰伦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將小推车停在门外,走了进去。
讲台上,一名穿著灰色法袍的青年正在讲课。
那是一名七级学徒,名叫罗恩,是负责给低年级学徒代课的助教。
“……关於精神力的凝聚,大家要注意,《冥想图谱》第三章第二节提到的『心如止水』,是指要排除杂念……”
罗恩的声音乾巴巴的,毫无起伏,就像是在念经。
他照本宣科地朗读著书上的內容,偶尔在黑板上画几个歪歪扭扭的符文,对於台下昏昏欲睡的学生们视而不见。
泰伦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凳上,听著这催眠般的讲课,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涩的嘲讽。
“这就是差距啊。”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在那个充满龙涎香的高级教室里,听著正式巫师深入浅出地剖析魔法的本质,看著精准完美的实操演示。
而现在,在这里,几百人挤在一起,听著一个连正式巫师都不是的助教,復读著书本上那些晦涩难懂的死文字。
没有演示,没有互动,没有核心技巧。
这种课,听一万遍,也不可能学会真正的魔法。
“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
泰伦嘆了口气,强忍著想要离开的衝动,逼迫自己坐直身体。
虽然內容垃圾,但这毕竟是必修课,有点名记录。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体系里,他还没有翘课的资格。
……
熬过了漫长的两小时,当时针指向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声终於响起。
泰伦隨著拥挤的人流走出教室,在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杰克。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马甲,手里捏著一顶破毡帽,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他满脸沟壑纵横,眼神浑浊,背脊佝僂得像是一张被生活压弯的弓。
看到泰伦出来,老杰克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光,连忙迎了上来。
“小马……那个……”
他的声音中带著討好与急切。
“嗯,刚下课。”
泰伦点了点头,没有摆什么架子。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接你的……妻子。”
听到“妻子”这个词,老杰克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像浆糊一样的燕麦粥,泰伦便拉著那辆专门用来运尸体的平板马车,载著老杰克离开了巫师塔。
穿过阴森的塔区大门,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凯恩巫师塔坐落在雄狮城的北侧,中间隔著一条宽阔的天运河。
此时正值正午,阳光碟机散了晨雾,將这幅充满中世纪奇幻色彩的画卷徐徐展开。
宽达百米的天运河上,大小船只前仆后继。
那种有著巨大风帆的三桅商船,满载著来自南方的香料和丝绸,缓缓驶入港口;
也有那种用魔力驱动的小型快艇,尾部喷射著蓝色的尾焰,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更多的则是那种简陋的乌篷船,赤裸著上身的船夫喊著號子,奋力划动著沉重的船桨。
河对岸,便是雄狮城。
那是一座极其雄伟的城市。
高达三十米的灰白色城墙宛如巨龙般蜿蜒,墙体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跡和防御法阵的微光。
城墙內,无数尖顶建筑拔地而起。
最高的自然是位於城市中心的圣光大教堂,那巨大的白色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顶端的十字架仿佛要刺破苍穹。
而在教堂周围,错落有致地分布著领主的城堡、贵族的庄园、商会的塔楼,以及密密麻麻的平民住宅。
泰伦驾著马车,行驶在连接两岸的石桥上。
桥面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赶著牛车、车上堆满南瓜和捲心菜的农夫,正大声吆喝著让路;
有穿著皮甲、腰悬长剑的佣兵,三五成群地谈论著最近的任务和酒馆里的风流韵事;
也有穿著丝绸长袍、手持法杖的低级巫师,神色匆匆地穿过人群,周围的平民纷纷敬畏地避让;
偶尔还能看到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骑著披掛著铁甲的高头大马,轰隆隆地从桥面上疾驰而过,溅起一片尘土。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繁华与落后並存,魔法与冷兵器交织,愚昧与知识纠缠,神权与王权的博弈。
而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森严的等级制度之上。
泰伦看著这一切,心中並没有太多的波澜。
前世的他见惯了钢筋水泥的丛林和霓虹闪烁的夜景,眼前的这一切虽然壮观,但对他来说,更多的是一种落后的既视感。
“小马。”
老杰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马车穿过了繁华的商业区,拐进了一条狭窄阴暗的街道。
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煤烟、食物发酸,衣服长时间不乾的酸味。
两侧的房屋变得低矮破旧,墙皮脱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石。
街道狭窄得只能容纳一辆马车勉强通过,地面坑坑洼洼,积满了污水。
老矿洞街。
雄狮城最古老、也是最贫穷的街区之一。
这里住著的,大多是矿工、苦力、妓女和小偷。
也是泰伦最常来的地方。
因为这里死人最多,尸体最便宜。
泰伦有些错愕:“我记得你之前不是住在铁蒺藜街么?”
老杰克咬著嘴唇:“卖了……还债。”
“就在前面……左转那家……”
粗糙乾裂的手指指著前方一栋摇摇欲坠的木屋,声音开始哽咽,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儿子没了,家没了,妻子也没了。
之前明亮笔挺小院成为了別人的家。
自己一生的挚爱最后却死在这破旧的木屋里……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巫师塔的恐怖剥削。
泰伦勒住韁绳,看著那扇破败的木门,眼神平静。
作为一名收尸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悲伤在这里是廉价的。
唯有生存,才是昂贵的。
“走吧。”
泰伦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学徒长袍,率先向那扇门走去。
“去送她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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