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网吧满员。
大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二楼包间也全开了,空调轰隆隆的拼了命转。
我靠在吧檯后面喝可乐,刚鬆了口气。
玻璃门被推开,贵子那张欠揍的脸又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polo衫,领子还特意竖起来。
身后没跟人,独自过来的。
“浩哥!”
“又来了?你天天泡我这,家里不管你啊?”
“我留守儿童,没有家。”
我一愣,心里刚生出些愧疚。
贵子满不在乎的嘿嘿一笑,趴在吧檯上,“来包烟。”
我从货架上拿了包红双喜扔给他。
“七块。”
“记帐行不?”
“不行。”
他嘆了口气,认命掏钱。拆了烟,给我递了根,四下张望。
“浩哥,今天生意不错啊。”
“还行吧。”
贵子凑近了些:“哥,我跟你说个事。你们这网吧,最近得多留点心。”
我抬眼看他。
“怎么,有龙王爷要下雨?”
“下什么雨啊,是马猴回来了。”贵子神神叨叨的。
我皱了皱眉:“马猴?猴子我倒认识一个。这马猴又是个什么山头的?”
贵子嘖了一声。
“以前凤凰街上混的。心黑手狠,后来犯了事跑去外地。这几天刚回来,据说认了个大哥。”
“回来就回来唄,怎么,还得放掛鞭炮欢迎他?”
“不是这意思。”贵子凑得更近了,“他们这几天,在挨家挨户问候收管理费。”
“管理费?保护费就保护费吧。”
我收拾著台面,没太当回事。
“是啊,一家一家收。街东头老张的棋牌室,你知道不?开了七八年了,凤凰街的老字號。”
“前两天马猴带人去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老张亲自送到门口。”
亲自送到门口,那意思就是老张交了唄。
“我估计啊,你们网吧这么大盘子,费用肯定少不了。”贵子说的直白。
我冷笑一声,靠回椅背。
“有本事,就让他来。”
开玩笑,也不打听打听枫叶网络是谁的场子。
敢来这撒野,闹呢?
但面上我没表露出来。
“马猴长啥样啊?”
“长著马脸,瘦的跟猴似得。”贵子比划了一下,差不多一米六出头的身高。
我点点头。
“我听老赵说了句,马猴这回好像是找到了靠山,整个人都狂了不少。也不像之前那个小混混了。”
我听他说完,想了想,觉得这事有必要跟石头说一声。
我也拿不准,这马猴到底知不知道这网吧是枫哥的產业。
如果不知道,那就是纯粹的无知者无畏。
如果知道,那他背后的人,得有多大的底气?
“贵子。”
“嗯?”
“这事你还跟別人说了没有?”
“没有!”他拍著胸脯,“就跟你说了。”
“行。”我递了根烟给他。这回是利群,不是红双喜。
贵子一看,乐呵呵的。
“浩哥够意思!”
“別到处乱讲。有什么新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
他夹著烟屁顛屁顛上机去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凤凰街灯火通明。
烧烤摊的油烟飘来,街上人来人往,有醉鬼,有情侣,有赶夜路的打工人。
到了后半夜,网吧照例安静了下来。
我每晚都能在大厅里见到的那几个打传奇的中年人,今天换了花样,开始来我这买充值卡,在电脑上玩起了网页赌博。
每天上网花钱,买道具充钱。
天天泡网吧里也没个正经工作,真不知道哪来的钱。
其中一人的座椅旁,还坐著一个抱著小孩的女人。
女人穿著朴素,在这烟雾繚绕的环境中席地而坐,半个身子倚靠在沙发边,睡著了。
而她的丈夫无动於衷,眼睛直勾勾盯著屏幕上翻飞的纸牌。
好歹给人家搬张椅子坐下啊。
我不禁摇了摇头,还真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石头今天不知道上哪去了,半夜才回来。推开门,见我在吧檯后盯著那对母子。
他將手里提著的夜宵摆在我面前。
“別看了。我在这上了多久的班,他们就在这上了多久的网。”
闻言,我都不禁笑了,解开面前的塑胶袋,香味扑鼻。
“真香。哪家买的?”
“街尾李记。”石头洗了洗手,掀开布帘进休息室睡觉去了。
我挑起炒粉,刚吃了两口。
那个带著家属来上网的中年汉子,气急败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走到吧檯前,掏出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拍在檯面上。
“网管,再来张五十的充值卡。”
我嚼著粉,头也没抬。
“今天没卡了,卖完了。”
中年男人输得双眼通红,很不甘心。
“放屁!你网吧充值卡还能卖完的?做不做生意了?”
我把筷子一搁,笑了。
“哥,你那张五十块钱皱成那样了,我怕验钞机不认。”
“你他妈少来这套!”
“行行行,”我把五十块钱拿起来,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推回去。“不是钱的问题。卡真没了。明天再来吧。”
中年男人气急:“你什么態度啊?”
他吵吵嚷嚷,把那妇女吵醒了。怀里的小孩也因为惊嚇,哇的哭了起来。
女人抱著孩子走过来,轻声轻气的劝。
“別生气別生气,没卡了,咱今天就先回去嘛,正好孩子也困了。”
男人一把挡开她伸过来的手,怒目圆睁。
“滚一边去!你这臭娘们懂啥?这会正是老子回本的时候!”
女人本就抱著孩子重心不稳,被他用力一推,踉蹌著往后退去。
偏偏这时,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走下来个人。
妇女退得太急,撞在了那人身上。
我抬头望去,是徐嘉月。
她手里捏著个空水瓶。见有人撞来,她伸手扶了一把,稳住了那对母子。
男人见老婆撞了人,不仅没搭把手,反而骂得更难听。
“没长眼啊你!孩子困了你就领著他回去睡去,非得在这缠著我!要不是你在这碍眼,我早他妈贏钱了!真他妈晦气!”
妇女低著头,眼眶红了,不敢回嘴。
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她用手轻轻捂著孩子的耳朵,身子微微缩著,像是习惯了这么挨骂。
徐嘉月扶著女人的胳膊,没鬆手。
她看了眼女人怀中的小孩,然后抬起头,瞪著男人。
“自己没本事,拿老婆孩子撒气。”
“废物。”
男人愣住了。
本来就输钱输的一肚子的火,现在还要被个小丫头教训。
“你他妈说谁呢!”
男人上前一步,扬起巴掌就朝著徐嘉月脸上扇去。
“老子今天连你一起扇!”
徐嘉月站在原地没动,眼前那巴掌將要落下。
一道风声响起。
早在她开口骂人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男的得动手,提前將吧檯下的钢管拿了出来。
一棍砸在男人伸出去的胳膊上。
没用多大的力道,只是把他那巴掌砸偏了。
男人吃痛,捂著手臂,转头就要开口骂人。
“你动她一下试试。”我站在吧檯后,拿钢管指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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