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笑了笑,调侃道:
“你小子面子够大,他连北园的人都给你摇来了。”
北园。
这地方我上次去,还是跟阳狗一起去找叶杨。
它正经名字叫北园村,在市区西北角。
说是村,其实早就看不见一分耕地了。
八九十年代市里搞开发,那片原本有个大国营砖厂。后来砖厂黄了,地也没人管。
失地的农民、外地来的打工仔,就开始在那边盖自建房。
一层压一层,巷子窄得要命。
有些地方別说小汽车,三轮车进去都费劲。
白天那边还算正常。
摆摊的,招工的,补鞋配钥匙的,修车补胎的,还有蹲路边等活的民工。
一到晚上,味就变了。
烧烤摊、麻將馆、录像厅、按摩店,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买卖。
房租便宜,地形复杂,什么人都往里钻。
有躲债的,有犯了事藏进去的,也有纯粹混不下去,跑那討口饭吃的。
最乱的时候,听说派出所进去都得提前打招呼。
不然警车轮胎都给你卸了。
这种地方混子多,不奇怪。
正经人待不住,能待住的,多半都有点自己的活法。
小白能从北园叫来人,我倒不意外。
这孙子家里做生意的,平时又爱到处混,哪的人都认识些。
不过,能让他亲自去接的,来的人肯定不是普通小混子。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老旧麵包车停在网吧门口,副驾驶门推开,小白先跳了下来。
开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方脸,浓眉,个头不算特別高,但肩膀很宽。
身上穿了件灰色工字背心,背心上全是油污。
手上也没擦乾净,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一看就是常年跟机油、扳手打交道的人。
后排车门拉开,又跳下来七八个小年轻。
这帮人一进网吧,大厅里的声音立马小了些。
不是他们长得多嚇人,而是那感觉就不对。
袁昊他们再怎么混,身上多少还带点学生气。
可北园来的这几个,一看就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来的。
小白走过来,拍了拍方脸男人的胳膊。
“浩子,过来认人。”
我赶紧迎上去。
小白介绍道:
“这位,柴勇。北园那边开修车厂的,大伙都喊勇哥。”
我摸出烟递上前。
“勇哥。”
柴勇视线在我额头纱布上扫过,接过烟。
我凑过去给他点火。
他吸了口,声音有点哑。
“你就是刘浩杰?”
“嗯。”
“马猴那事,路上小白跟我说了。”
海鸥站在旁边,朝柴勇伸出手。
“麻烦了。”
柴勇伸手跟他一握,很快便鬆开。
“客气了,谈不上麻烦。”
“白少都开口了,我这当哥哥的,再忙也得过来看看。”
小白在旁边笑骂:“別叫我白少,听著像洗浴中心领班。”
柴勇难得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丝笑。
“行,小白。”
我站在边上,头一回觉得这网吧有点挤。
六院三十二社的,市里北园的,全凑一块了。
贵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他看看柴勇,又看看后面那几个北园来的,眼睛瞪得老大。
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敢出声。
这狗东西平时嘴贱得跟破喇叭一样,真碰上硬茬,立马变哑巴。
柴勇嘬了口烟。
“凤凰街这地方,多少年没人敢这么明著收钱了。”
“那马猴是两年前跑路的。”海鸥接了句。
“泼滚油那个?”
柴勇愣了下,隨即从鼻子里哼出声冷笑,“操,是他啊。我他妈还以为他死在外面了。”
我问:“勇哥认识他?”
“听人说过。”
柴勇弹了弹菸灰。
“当时泼的是个棋牌室老板,因为收债的事。”
“那老板在医院躺了半年,脸上到现在都没个人样。这孙子下手黑,不讲规矩。”
海鸥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凑近海鸥问:“哥,那狗日的窝在哪?”
海鸥看了我一眼,也没卖关子。
“凤凰街后面,靠河那条巷子有个废品回收点,被他改成了打老虎机的地方。”
“白天大门一般锁著,晚上开个小门,只放熟客进去。他手底下那帮人,基本全窝在那。”
“你怎么摸得这么清楚?”我有点惊讶。
海鸥淡淡道:“托朋友问的。”
小白在旁边插了句:“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挨完打才想起来摇人?”
我骂道:“你大爷的,我那叫忍辱负重。”
袁昊在旁边听乐了。
“浩子,你这脸皮要是拿去修车,勇哥估计能省不少钢板。”
柴勇后面一个小年轻也笑了两声。
气氛鬆了些。
不过大家都清楚,今天不是来网吧喝啤酒打游戏的。
海鸥看了看时间,说:“既然人齐了,那就发出吧。”
他一开口,大厅里那些打游戏的也纷纷站了起来。
袁昊把啤酒罐一放,骂骂咧咧踢了脚小轩的椅子。
“別玩了,干活。”
小轩还盯著屏幕。
“等我捡个装备!”
袁昊伸手就要去按他电源。
小轩立马蹦起来。
“操操操,別按!我下线还不行吗?”
我扫了一圈。
三十二社这边十来个。
北园那边八个。
再加上我,差不多二十號人。
贵子站在吧檯边,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凑了过来。
“浩哥,带我一个唄?”
我乐了。
“你去干嘛?给对面当沙袋?”
贵子舔了舔嘴唇,眼睛往外面那群人身上瞟。
“我熟路啊。”
“凤凰街后面那些巷子,我闭著眼都能走。”
我一听就知道,这狗东西胆子小,但脑子不笨。
他想跟著去混个脸熟。
今天要是真把马猴镇住了,以后他在凤凰街能横三年。
“少来。”
我骂道:“老实在这待著。”
转身走到吧檯,跟石头打了声招呼。
石头抬头看了看外面那群人,又看向我。
“早点回来。”
“放心。”
他没多说,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个东西,丟了过来。
我伸手接住。
是根甩棍。
黑色的,磨砂手柄。
比马猴手下用的沉一些。
我在手里掂了掂。
“哪来的?”
“以前留下的。”石头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主板,显然是不想多提。
我也没追问,把甩棍別到后腰。
“谢了。”
海鸥率先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太阳刚开始往下掉。
凤凰街被晒了一整天,热气还没散,贴近路面的空气都扭曲了。
二十来號人沿著凤凰街往前走。
路边烧烤摊正在备货。
老板蹲在门口串肉,抬头看见这阵仗,立马把装肉的铁盆往店里拖了半米。
卖冷饮的大妈本来还在扇扇子。
看见我们过去,顺手把冰柜盖子合上,人也躲回屋里去了。
街上没人多问,也没人多看,该干嘛干嘛。
我走在人群中间,额头的伤还在隱隱作疼。
可心里那口憋了几天的气,终於顺了点。
马猴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行。
今天我就来跟你讲讲。
凤凰街到底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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