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隆冬的北风顺著大门口的缝隙钻进来。
那风颳在脸上。
生疼。
一辆半旧的麵包车停在“阳光福利院”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
一股冷气顺著车门缝灌了进去。
车里坐著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
那是许青。
他身上披著件宽大的成年人旧大衣。
袖子长出一大截,松松垮垮地垂在座位上。
他的眼神很怪。
那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没有光。
没有波动。
甚至连焦距都没有。
他只是盯著车窗外的一处虚空,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
“下车吧。”
送他过来的办事员小李嘆了口气。
小李把许青从座位上抱了下来。
许青没反抗。
他的身体很轻,骨头硌著小李的手臂。
由於极度的营养不良和心理创伤,这个七岁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岁大小。
福利院的院长在那儿等著。
那是位姓陈的女士。
五十来岁。
大半夜被叫起来,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眼里確实有几分不忍。
院长接过小李递过来的一叠厚厚的文件。
那是许青的档案。
她借著门房昏黄的灯光翻了几页。
第一页上就贴著一张鲜红的標籤。
上面写著几个大字:家破人亡。
档案摘要里全是冰冷的关键词。
“火灾唯一倖存者”。
“亲睹双亲丧命”。
“疑似智障”。
“丧失语言能力”。
院长把文件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这孩子一句话都没说过?”
院长看著许青问。
小李摇了摇头,把手揣进兜里取暖。
“没说过。”
“去医院检查了,嗓子没坏,舌头也没事。”
“大夫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通俗点讲,就是嚇破胆了。”
“脑子估计也烧坏了一部分,反应特別慢。”
“现在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小木头。”
院长听完,把档案夹在胳膊底下。
她招了招手,示意许青跟上。
许青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福利院那些黑漆漆的阴影。
对他来说,阴影里隨时会躥出漫天的火舌。
院长走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
许青哆嗦了一下。
他没哭。
也没闹。
他只是顺从地挪动著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深渊。
“先带他去待观察室吧。”
院长对旁边的值班护工说。
待观察室在后院。
那是一排红砖平房。
房顶的瓦片早就缺了角,北风在上面吹出尖厉的哨音。
屋里漏风严重。
那门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响个不停。
由於福利院这几年的拨款还没到位,各处的环境都差得出奇。
到处都是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
护工把许青领进屋,隨手指了个床位。
“你就睡这儿。”
“別尿床,听见没?”
护工交代了一句,打著哈欠走了。
许青没上床。
他走到了屋角。
那是离光最远的地方。
他顺著墙根坐了下来。
他蜷缩著身体,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
他的手一直紧紧攥著什么。
那是他怀里唯一的东西。
一块烧焦的碎布。
那布原本是蓝色的。
上面还有一朵洗得发白的小花。
那是火灾发生时,他从母亲衣角上扯下来的。
布料上还残留著一股子刺鼻的焦煳味。
对他来说,这就是父母最后的气息。
他死死抱著这块布。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
屋內的灯泡只有十五瓦。
光线昏暗到了极点。
由於对黑暗的本能恐惧,许青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他开始幻听。
他听到了大火燃烧时木材断裂的咔嚓声。
他听到了父母在火光中最后的一声嘶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起伏不定。
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几个比许青高出一头的大孩子走了进来。
他们是这间待观察室的“霸主”。
领头的那个叫二雷。
十二岁。
他长得黑大粗壮,脸上还有一块醒目的青紫色胎记。
二雷带著几个狗腿子围了过来。
在物资匱乏的福利院,新人总是意味著新的资源。
许青感觉到了恶意。
他把身体往墙角缩得更紧。
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但他依然说不出一句话。
“哟,新来的?”
二雷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许青。
二雷用脚踢了踢许青的腿。
许青没反应。
他只是盯著地上的灰尘看。
“这小子是个傻子吧?”
旁边一个瘦高个笑嘻嘻地凑过来。
“刚才老陈说了,这是个哑巴。”
二雷吐了一口唾沫,眼神落在许青的脚上。
许青脚上穿著一双凉鞋。
那是他父亲生前给他买的。
虽然现在已经脏得看不出顏色,鞋底也快磨透了。
但在物资匱乏、全靠旧衣捐赠的福利院里,这双完整的凉鞋简直就是奢侈品。
二雷脚上只穿著一双漏了脚趾的烂布鞋。
二雷蹲下身,伸出手去抓许青的脚踝。
“这鞋不错。”
“借给我穿穿。”
许青的身体猛地向后仰。
他的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这种恐惧甚至盖过了对火的阴影。
那是他最后一件体面的东西。
那是他和他那个被火烧光的家唯一的联繫。
他拼命摇头。
双手死死护住那块焦黑的碎布,同时把两只脚缩到了屁股底下。
“哎哟,脾气还挺大?”
二雷笑得有些狰狞。
他伸手去扯许青脚上的鞋带。
许青依然不出声。
他只是拼命地抵抗。
这种沉默的抗爭更让二雷觉得没面子。
“给我脱下来!”
二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空荡荡的屋里迴荡。
“不然老子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二雷站起身,抬脚踩在许青的小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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