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步伐並不协调。
桶里的水晃晃悠悠,洒出来不少,湿了许青的裤腿。
寒冬腊月里,湿裤腿贴在腿肚子上,跟裹了一层铁皮似的。
许青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那点力气在姜月看来,也就比没有强那么一点点。
大部分重量其实都压在姜月那边。
姜月斜眼瞅著他。
这小子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愣是没鬆手。
也没喊累。
就在那儿死撑。
“行了行了,撒手吧。”
姜月实在看不下去了,胳膊猛地一发力,把桶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许青手一滑,差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桶落地,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还好水没洒多少。
姜月把桶拎到大缸边上,哗啦一声倒了进去。
“真是个弱鸡。”
姜月拍了拍手,嫌弃地看了许青一眼。
“以后多吃点饭,瘦得跟只猴似的,带出去我都嫌丟人。”
许青坐在地上喘气。
他看著姜月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心里居然没觉得生气。
在福利院这种地方,能有人嫌弃你瘦,那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只有不想让你活的人,才会抢你的饭。
倒完水,姜月就走了。
她是这里的孩子王,忙得很。
据说前院那几个新来的又在搞事情,她得去镇场子。
走之前,她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堆烂木头。
“那些都得劈了,晚上烧锅炉用。”
“干完活就在这儿等著,別乱跑。”
许青点了点头。
姜月风风火火地走了,像个赶著去打仗的將军。
院子里只剩下许青一个人。
还有那一堆长满了青苔的烂木头。
许青拿起旁边那把生了锈的斧头。
斧头很沉。
对於小小的他来说,举起来都费劲。
但他没偷懒。
他举起斧头,笨拙地朝著木头砍下去。
一下。
两下。
木屑飞溅。
有的溅到他脸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他也不擦。
就这么机械地重复著动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开始往西边偏。
中午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敲钟的声音。
噹噹当。
那是开饭的信號。
前院传来了孩子们兴奋的叫喊声,哪怕是像二雷那种坏种,听到吃饭也是跑得飞快。
脚步声轰隆隆地像一群野猪过境。
许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肚子发出一连串咕嚕嚕的叫声。
很响。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使劲攥著,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没动。
姜月让他在这儿等著。
而且,他不敢去那个所谓的食堂。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用那种看异类的眼神盯著他。
那种恐惧感比飢饿还要强烈。
所以他选择了不去。
他以为姜月会给他带吃的。
或者有人会想起来还有个新来的没吃饭。
但他想错了。
在福利院,没人会记得一个哑巴。
饭点很快就过去了。
喧闹声平息下来。
院子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青重新举起斧头。
但他已经没力气了。
手腕软得跟麵条似的。
斧头砍在木头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反倒震得虎口发麻。
他就这么一直砍。
一直等。
从中午等到下午。
从下午等到黄昏。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冷风又开始刮起来。
呼呼地吹著那堆劈好的木柴。
许青终於撑不住了。
他扔下斧头,顺著墙根滑坐下来。
胃里已经不叫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尖锐的绞痛。
这种痛让他想吐酸水。
但他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口水都吐不出来。
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顶著胃部。
额头抵在膝盖上。
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很快就被冷风吹乾了,黏糊糊的。
天色越来越黑。
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又开始在黑暗里滋生。
就在许青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饿死在这里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很重。
吧嗒吧嗒。
那是布鞋踩在硬泥地上的声音。
“喂!”
一声暴喝在头顶炸响。
许青艰难地抬起头。
借著远处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他看见姜月正叉著腰站在面前。
姜月现在的样子有点狼狈。
头髮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沾著几块黑泥,袖子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看来今天的“镇场子”活动比较激烈。
“你是傻子吗?”
姜月一来就开骂。
她低头看著缩成一团的许青,气不打一处来。
“让你在这儿等著,你就真的一步都不挪?”
“吃饭的铃声你是聋了没听见?”
“一下午不见人,我还以为你被黄鼠狼叼走了!”
许青没说话。
他也没力气说话。
他只是看著姜月,眼神有点涣散。
姜月骂了两句,发现不对劲。
这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平时就算不说话,也会往后缩一缩,露出一副受惊小鹿的表情。
今天这状態,怎么跟个要死的人似的。
姜月蹲下身子。
她伸手推了许青一把。
“喂,活著没?”
许青被推得晃了一下,直接歪倒在柴火堆上。
他捂著肚子的手鬆开了一点。
姜月看见了他的脸色。
惨白惨白的。
嘴唇都发紫了。
“我去……”
姜月嚇了一跳。
她赶紧伸手去摸许青的额头。
全是冷汗。
冰凉。
“你怎么了?”
姜月的声音里也没了那种凶悍劲儿,反而带了一丝慌乱。
“哪儿疼?”
“二雷那个王八蛋又来打你了?”
许青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微。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又指了指嘴巴。
姜月愣了一下。
她盯著许青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饿的?”
许青点了点头。
姜月猛地站起来,气得原地转了两圈。
“你饿了你不会喊啊?”
“你没长嘴吗?”
“哦不对,你確实是个哑巴。”
“那你不会比划吗?”
“就算不会比划,你也知道去食堂抢啊!”
姜月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在福利院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抢饭打得头破血流的,见过为了个馒头藏在床底下的。
就没见过饿死都不吭声的。
这也太“木头”了。
“你是觉得这一身骨头太硬,想把自己饿死给谁看?”
姜月指著许青的鼻子骂。
许青垂下眼帘。
他也没法解释。
解释什么呢?
说自己怕见人?
说自己不想给別人添麻烦?
说自己以为你会回来?
姜月骂累了。
她看著许青那副要在寒风中去见太奶的样子,嘆了口气。
“真没用。”
“要是把你扔在外面,不出三天就被野狗吃了。”
姜月一边嘟囔,一边把手伸进自己那个满是补丁的裤兜里。
她在里面掏了半天。
就像是在掏什么稀世珍宝。
最后。
她掏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大概有半个巴掌大。
形状不规则。
看著像块石头。
那是块红薯干。
真正的土法晾晒的红薯干。
这东西在福利院可是硬通货。
比现在市面上的巧克力都要珍贵。
这还是她上周跟隔壁村的孩子打赌贏来的。
平时她都捨不得吃。
只有在夜里饿得实在受不了,胃里像火烧一样难受时,她才会拿出来。
在嘴里含一会儿,等那股若有若无的甜味渗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收好。
现在,这块被她当成命根子的红薯干,正躺在她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拿著。”
姜月把红薯干往许青面前一凑,语气生硬。
许青盯著那块黑漆漆的东西,没动。
他没见过这玩意儿。
或者说,他现在的大脑处理不了除了“火”和“疼”以外的任何信息。
“拿著啊!非得让我塞你嘴里?”
姜月见他没反应,火气又上来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肯定是个大冤种。
辛辛苦苦在外面打了一架,回来还得把自己珍藏的口粮分给一个木头。
这要是让二雷那帮人看见,她苦心经营的“疯子”人设非得崩了不可。
许青还是那副呆滯的样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虚空,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他的意识正在消散。
极度的飢饿让他的体温迅速流失,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妈妈正拿著剥好的橘子,站在火光外面冲他招手。
“真麻烦。”
姜月暗骂了一声。
她蹲下身,不由分说地伸出手。
她的手指有点粗糙,还带著泥土的气息,直接捏住了许青的下巴。
“张嘴。”
许青本能地想抗拒,但下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钳制住了。
姜月也不等他反应,另一只手把那块硬得像磨刀石一样的红薯干,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
这一下用力过猛。
红薯干直接磕在了许青的牙床上。
许青发出一声闷哼。
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生理性的疼痛,混合著积压已久的委屈,顺著消瘦的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什么哭?”
姜月虽然语气凶悍,但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了一点。
她拍了拍许青的后背,那动静听著像是在捶鼓。
“给我嚼!咽下去!”
“这可是我拿命换回来的,你要是敢吐出来,你看我不揍你!”
姜月举了举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许青被塞了一嘴的东西,根本没法说话。
红薯干太硬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啃一块木头。
唾液慢慢分泌出来。
乾枯的红薯干吸收了水分,开始一点点变软。
一种被封存了很久的味道,突然从他的舌根深处钻了出来。
是甜味。
虽然带著点土腥气,虽然被风吹得有点发苦,但那確確实实是甜的。
这种味道顺著味蕾,直接撞向了他的大脑皮层。
许青愣住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到甜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在那场火灾发生前的那个晚上。
爸爸带回来一包最便宜的散装大白兔奶糖。
他在灯光下一边嚼著奶糖,一边听妈妈讲那个老掉牙的故事。
那甜味和现在的红薯乾重叠在一起。
那是活著的味道。
许青开始费力地咀嚼。
他的牙齦因为用力而有点隱隱作痛,但他没停。
每嚼一下,那股浓郁的红薯清甜就多出一分。
他感觉胃部的痉挛似乎减轻了一点。
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正从喉咙滑下去,慢慢扩散到全身。
姜月坐在他旁边。
她看著许青那副眼泪汪汪啃红薯乾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那点肉疼消失了。
“怎么样?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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