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不停我不知道,但这位女士是隨军护士长——如果你再不让我们检查伤员,她会扣掉你这周的香菸配给。”
老人闻言,目光在索菲亚脸蛋上停留了两秒,某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军队女性后勤人员的敬畏很快压过了疯狂。
“该死的……现在的护士怎么穿得像个百老匯的舞女一样”
他嘴里嘟囔著,但身体却诚实地向侧面挪开。
“快点吧医官。”
老人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杰米他不动了,不管我怎么把我的口粮餵给他,他就是不张嘴……他明明只是受了点寒,对吧?”
陈铭沉默著走上前。
离得近了,味道更加冲鼻。
他蹲下身,带上手套翻开杰米的眼皮,又按了按腹部。
死因应该是吸食芬太尼过量导致的呼吸抑制,並发失温症……
陈铭嘆了口气,回头看向老人。
“我很抱歉先生,他已经阵亡了。”
“阵亡?”
老人乾枯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著尸体。
“阵亡……不,这不可能……我答应过玛丽要照顾好他的……”
“他没有经歷痛苦,是在睡梦中走的。”
说罢,陈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索菲亚的兜里取出盒万宝路。
“冷静点先生……要吸一口吗。”
老人哆嗦著点燃香菸,深吸一口,尼古丁似乎让他短暂从冰冷的冬天回到了现实,眼中疯狂褪去许多。
“匯报情况。”
陈铭放缓语速,像是在询问病情,又像是在进行战地问询。
“你们为什么会放弃后方阵地?你们应该在老家,或者退伍军人医院的病房里。”
“医院……医院变成了敌人的堡垒……已经进不去了。”
老人的泪水顺著脸颊流进鬍鬚。
他断断续续地念叨著,逻辑虽然混乱,但还是拼凑出了真相。
“我要填表格……好多表格……我都看不懂……”
“为了给杰米治病,我们卖掉了爱荷华的农场,但即使是那样,穿西装的纳粹混蛋们还是说我付不起手术室的开机费……”
“我去了退伍军人事务部,在大厅里等了足足三天!”
老人猛地咳嗽起来,菸灰落在勋章上。
“他们说我的档案找不到,可能是在大火里烧没了……我不知道国家这是怎么了,我写信给罗斯福总统,但他好像没有收到。”
陈铭没有说话。
“美国梦”破碎的標准版本。
只要遭遇重大变故,高昂的帐单就会像绞肉机一样粉碎中產的积蓄,紧接著就是踢皮球的保险公司和永远打不通的机构电话……
“杰米很疼,他一直在叫,正规军的药物配给买不起,我们只能去街上找一个叫拉里的黑鬼买白色的小药片,吃了就不疼。”
“后来钱全没了,车也被拖走……我们只能挖了这个散兵坑。”
“但我守住了阵地,长官!”
老人突然挺直了脊背。
“昨晚那些该死的纳粹想来抢杰米的药,还想把他拖走……但我用管子痛打了他们的脑袋,我守住了!”
……
走出帐篷,索菲亚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
“这太沉重了,陈。”
“我们现在怎么办?按照规矩,我们只收东西……但把这老头一个人扔在这等死?。”
“要不,我们给他多付一点?”
索菲亚压低声音建议道。
“几百块就够他在公立养老院里先买个床位,起码不用睡在狗粮袋子上,还能有护工给他擦擦身子……”
“已经没意义了,索菲亚。”
陈铭打断了她,语气冷酷。
“你看他的下肢水肿,那是重度心力衰竭的表现,还有呼吸音……他的肺已经在漏风了。”
“对於一个一百多岁,长期营养不良且伴有严重精神创伤的老人来说,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个奇蹟。”
“他完全是靠著守护自己儿子信念在活著,如今这口气没了,他恐怕撑不过一周……甚至可能撑不过今晚。”
“他该有知情权,让他自己选吧。”
陈铭再次掀帘而入,不再偽装成军官,而是平静地站在老人面前。
老人此刻靠著废轮胎,手搭在儿子肩上,眼中的疯狂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衰朽。
“演习结束了,先生。”
“很抱歉,我们不是医疗队,我们是来收尸体的……”
帐篷內陷入死寂。
许久,老人露出苦笑。
“我知道……拉里说过……你们是禿鷲。”
此刻他的逻辑竟变得异常清晰。
“禿鷲也好吧……至少比被老鼠啃了好。”
老人喘息著解开夹克,露出乾瘪的胸膛。
“年轻人……既然你是干这个的,请你帮我估个价吧。”
“一副一百多岁,参加过诺曼第的老骨头……对穿白大褂的傢伙们有价值吗?够不够给杰米换块带名字的墓碑?”
“不用太好……只要不在这种臭水沟里就行。”
“如果不值钱,还有这些……”
伴隨著碰撞声,一串曾代表荣耀的勋章被老人硬生生拽了下来。
“我其实早就该把它们卖了的……”
“如果早点把这些破铁片换成钱,杰米也许就能睡在暖气房里,也许就有钱去买正规的抗生素,而不是为了两片止痛药死在这个坑里。”
陈铭看著这些勋章,感觉有些刺眼。
一名紫星勋章可能是眼前这位老人在奥马哈海滩上搏命的证明,但它的市场价只有十几美元而已,还不如一把二手手枪……
“成交。”
陈铭將勋章揣进兜里。
对於多数美国大兵他毫无好感,但1941-1945年服役的这批人除外。
无论出於各种原因,无论他们服务的国家是否已经墮落,至少在八十多年前,他们曾努力阻止过这个世界墮入地狱。
“虽然不会太好,但我保证这笔买卖你没亏。”
“好……谢谢你……”
老人想抬手敬礼,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最后重重地搭在儿子的尸体上。
……
陈铭走出帐篷时,索菲亚正在外面踱步。
“怎么,那个老傢伙是怎么说的?”
“他刚刚去世了……希望我们能帮忙给他和他儿子准备块墓地,报酬是这些。”
陈铭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勋章。
索菲亚闻言张大嘴巴,看向帐篷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好吧……这对他来说或许也是种解脱。”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远处看戏的“牙医”拉里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帐篷里面,脸上露出副早就料到的表情,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掛了?哈,我就知道这老东西撑不过今天。”
拉里兴奋地搓了搓手。
“这可是个避风的好地方,两边都有墙挡著……待会我就让人把这堆破烂清理掉,今晚就能租给新来的加拿大人,一晚上能收两美金。”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