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高天雄在酒桌上,当著一位大人物的面,答应给对方分红的录音。
声音虽有些嘈杂,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江恆重生之后,利用职业之便,冒著极大的风险录製的第一手资料。
录音里高天雄还在哈哈大笑,说要怎么对付三钢厂的“刁民”。
坐在下面的某些人,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发布会现场变得很乱。
愤怒的工人涌向刘德贵,记者们也蜂拥到台前。
江恆偷偷地从后台退出了。
一拐到走廊的弯道处,他就与站在那里的方雅致撞了个满怀。
“江恆,你这是闹哪样?”
看著他,方雅致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这等於是在跟江城所有的既得利益者同归於尽。”
江恆整理好衣服,看著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方姐,你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这不等於同归於尽。”
“这是在破坏之后重新建立。”
此时酒店楼下已经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但是这次,警车是来抓捕名单上那些人的。
江恆知道,自己这次贏得很圆满。
但是他也明白,真正操纵一切的人,並不会因此而停止。
“江恆,接下来你要去哪?”
方雅致问道。
江恆顺手將刚才录好的磁带丟给陈翔,眼神非常坚决。
“去寻找『真相之声』的核心內容。”
“那是什么?”
“是经过长时间黑暗之后的江城,除了正义之外,最需要的希望。”
江恆迈步走出酒店,阳光打在他的肩膀上。
此时的江城虽然一片混乱,但在这废墟之上,有一颗叫做真相的种子终於破土而出。
酒店外面,初秋的凉风吹过街角,却吹不散这里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气息。
江恆刚一踏下台阶,十几家报社的记者就如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蜂拥而上。
“江记者,名单上所列的內容有无证据支持?”
“你这是不是为了某些利益集团而进行的博弈?”
“『真相之声』网站已经封掉,接下来你会怎么处理呢?”
江恆没有停止步伐,伸手拨开各种麦克风,朝著树荫下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坐在车里时,姜凝脸色依然很苍白,她紧紧握住两个备份硬碟,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有些发青。
“伺服器已经被人拿走了。”
姜凝见到江恆后,眼眶顿时红了。
“那些人根本不讲道理,卓开元一直在打电话,但他们根本不理。”
江恆坐进车里,用力关上了车门。
外面的噪音马上就被隔绝开了。
“在情理之中。”
望著窗外,江恆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高天雄背后的大鱼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是垂死挣扎。”
“带走的是证据,留下的是他们自己的死亡通知书。”
“是什么意思?”
姜凝抹了抹眼泪,疑惑地问道。
“我已经將一半的人名公布了出去,目前所有人关注的重点,就是丟失的那台伺服器。”
“如果数据真毁了,或者被所谓的『调查组』消化掉,江城的民意马上就会爆发。”
江恆冷笑著说。
“他们现在搬走的是一颗定时炸弹,谁来接盘,谁就相当於接下了高天雄的位置。”
这时候,江恆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的號码很陌生,但归属地是省城。
他按下接通键。
“江恆同志,我是省纪委调查组的老杨。”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十分沧桑有力,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江城,你在发布会上所说的內容,我们一直在进行同步收听。”
“关於『真相之声』伺服器被查封的事情,我们已经著手进行处理。”
江恆的手因为紧张,拿手机的姿势有些不太自然。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终於赌对了。
在2000年这样的环境下,越级举报以及利用网络製造声势,都是很危险的一著棋。
只要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就会被江城当地的关係网完全缠住、粉碎。
但是现在省里垂直介入了,这就意味著这把火烧出了江城的控制范围。
“杨组长,更有重要的证据在这儿。”
江恆小声说。
“那是鼎盛地產在开发西区地块的时候,非法使用强制拆迁造成三个工人致残的原始档案。”
“是高天雄擅自保留了六年之久的案卷。”
“在哪儿?”
对方的声音马上变得很紧张。
“三钢厂旧宿舍区十四號楼,地下室內配电箱后面的暗格。”
江恆说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上辈子做记者的时候,在没有完成的调查里最后接触到的一条线索。
所以,他比原计划提前了六年,把这道难题给解决了。
“陈翔,开车。”
江恆转过头看著坐在驾驶位上的伙伴,低声吩咐道。
“要去哪儿?回工作室吗?”
陈翔问道。
“不,去三钢厂。”
江恆看著窗外出神。
“去看看那些为了真相等待了一生的人。”
汽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
江城的秋景此时显得有些淒清。
两旁平房的墙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拆”字。
这就是高天雄留给这个城市的创伤。
车子一到厂区门口,就看到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厂办公楼涌去。
“恆哥,你看!”
陈翔指著窗外。
厂办的大喇叭里,平时只有天气预报和会议通知,现在却重播起了江恆刚才在酒店发布会上的內容。
这是一名退休的老广播员,在混乱中闯入了广播室,把真实的新闻传播到了每一个车间和每一家职工宿舍。
“江恆,你听见了吗?”
姜凝小声问道。
整个三钢厂上空的空气,在死一般的沉寂之后,又好像被重新点燃了。
这就是希望的声音。
江恆下车后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有一双双长满了老茧的手伸过来。
没有人拥挤,也没有人吵闹。
满脸皱纹的老工人只是默默地递给他一瓶水,或者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记者辛苦了。”
“江记者,谢谢你。”
朴素的话比任何奖盃都要沉重。
看著他们的样子,江恆心中的復仇之火,此时也变成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仅仅是个开头。
高天雄倒了,刘德贵也要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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