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枚核桃。木头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厅堂里迴荡。织造局的李大人坐在客座,慢条斯理地品著茶。紫砂壶里泡著顶级的雨前龙井,水汽氤氳间,李大人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浅啜一口,赞了声好茶。
“內务府的牌子,诚然棘手。”李大人放下茶盏,瓷器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不过,县官不如现管。他那牌子顶多管管生意,管不了苏州府的治安。”
沈万三停下动作。“大人的意思是?”
“明儿个找几个苦主,去衙门告他卖劣质布匹,穿了浑身起红疹。知府那边我打过招呼,到时候封条一贴,他有天大的背景也得先停业整顿。”李大人靠著椅背,语气平缓。
沈万三拿出早准备好的银票,推到李大人手边。五千两,大通钱庄的通兑匯票。李大人顺手拢进袖口。
隔天清晨,大乾製造门前还没排起长队,一队衙役就气势汹汹地堵了门。
带头的捕头拿出一纸公文,往门框上一拍。“有人状告你家布匹有毒。奉知府大人命,封店查办!閒杂人等退散!”
钱博急了,上前爭辩。捕头根本不听,一把將他推开,几个衙役拿著封条就要往门板上贴。
王小栓从店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短打,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他没拿那块內务府的令牌。昨晚陈默分析过,官府若铁了心找茬,令牌只能挡一时。
“慢著。”王小栓抬手拦住衙役。
捕头按住腰间刀柄。“怎么,你想抗法?”
街头拐角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驛马疯了似的衝进观前街,马上骑士浑身是血,背上插著三面红旗。
“八百里加急!北疆告急!胡人破关!”
骑士嘶哑的吼声盖过了街市的喧闹。他连人带马摔在府衙门口。整条街鸦雀无声。
半个时辰后,府衙贴出榜文。胡人三十万铁骑南下,连破三州。朝廷兵力捉襟见肘,皇帝下詔天下,各州府即刻私募乡勇,北上勤王。凡斩首一级,赏银十两;立大功者,封妻荫子。
王小栓站在榜文前,看了许久。陈默站在他身旁,推了推眼镜。
值得注意的是,这道詔书给了地方极大的自主权。兵器、粮草自筹,只要能拉起队伍,朝廷就认。
“生意做不下去了。”王小栓转头看著陈默。“沈万三和官府勾结,咱们耗不起。乱世將至,手里没兵,就是別人砧板上的肉。”
陈默表示赞同。“黑风寨那边,刘大当家前几天来信,说山里断粮,兄弟们快熬不住了。苏州城外聚集了上万难民,只要有口饭吃,他们什么都敢干。”
王小栓当机立断。他走回大乾製造,把钱博叫到跟前。
“清仓。所有布匹半价处理,换成现银和粮食。”
钱博愣在原地。“掌柜的,这……”
“我们要去投军。”王小栓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店留不住了。你若愿意跟我们走,管帐的位子还是你的。若不愿,拿一笔遣散费回家。”
钱博咬了咬牙,一跺脚。“我跟您走!这窝囊气我受够了!”
三天后,苏州城外三十里,破庙前。
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大大的“王”字。王小栓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乌压压的人群。
黑风寨的三百多號土匪全来了,个个面黄肌瘦,手里拿著生锈的刀枪。更多的是衣衫襤褸的难民,拖家带口,眼中满是飢饿与绝望。
王小栓让人抬出十几个大筐。白花花的馒头堆成小山。
“吃饱了,跟我走。去北疆杀胡人,挣个前程!”王小栓没有长篇大论。在这个时候,馒头比任何口號都管用。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两千多人的队伍就这样拉了起来。
行军路线定在沿大运河北上。一路上,王小栓用极其严苛的手段整顿军纪。土匪习气重,沿途偷鸡摸狗,王小栓连斩了三个刺头,把脑袋掛在营门前。难民们体质差,走不动,他让陈默打造了几十辆独轮车,用来运送老弱和輜重。
一个月后,这支衣衫襤褸却队列整齐的队伍,抵达了北疆大营。
北疆大营驻扎著十万官军。大元帅贺拔岳出身勛贵,手握重兵,营盘扎得极具气势。
王小栓递上苏州府的堪合。中军帐內,贺拔岳端坐在虎皮交椅上,打量著这个年轻的乡勇首领。
“两千人?一半是难民?”贺拔岳冷哼一声,將堪合扔在地上。“朝廷发榜是招募能打仗的勇士,不是让你们来要饭的!本帅这里没有閒粮养废物!”
王小栓捡起堪合,拍去灰尘。“大帅,我的人能打。”
“能打?”贺拔岳大笑,帐內眾將也跟著鬨笑。“你们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拿什么跟胡人的铁骑打?去后山草料场待著吧,看好輜重,別给本帅添乱。”
王小栓没有爭辩。他拿著军令,带著人马退出了中军帐。
草料场位於大营后方十里,地势低洼,防守薄弱。陈默看著周围破败的柵栏,摇了摇头。
“他们把我们当炮灰,或者说,连炮灰都算不上。”
王小栓拔出腰间长刀,砍断一根枯木。“靠別人施捨,永远出不了头。去把营地扎好。通知铁匠营,把路上收集的废铁都化了。我们要造点自己的东西。”
草料场的日子枯燥乏味。官军的粮草补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王小栓只能派人去附近山里打猎挖野菜凑合。
这期间,陈默带著十几个铁匠,在草料场深处搭起了高炉。没有格物院的精密设备,他们只能採用最原始的土法。生铁被熔炼,浇筑成一根根粗糙的铁管。木炭、硫磺、硝石按比例混合,用石碾子反覆碾压。
王小栓每天操练士兵。两千人被分成五个营,练习最基础的队列和刺杀。没有复杂的阵法,只有机械的重复。前进,举枪,刺。
前线的战况日益恶化。
贺拔岳自恃兵力雄厚,急於立功。他率领五万主力出击,企图在白狼谷一举歼灭胡人左贤王的部曲。
有趣的是,胡人並没有硬拼。他们丟弃了大量牛羊和帐篷,一路败退。贺拔岳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孤军深入。
大雪封山的那天夜里,战报传回大营。贺拔岳中了埋伏,五万大军被困白狼谷,粮草断绝,死伤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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