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九年,八月廿九。
西安府的天就像是孩童的脸,前几日还是艷阳高照,到了这几日便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宋府偏厅內,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旁,围坐著五六人。
主位上的自然便是宋少游,旁边的这几位看著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都是些在江湖上多少都有些名號的好手,或是绿林中成功隱退的大盗,亦或是曾在衙门当过值的退役老捕头。
显然,这些人都是宋少游重金聘请而来的幕僚门客。
柳云华也在其中,今儿个一早,他便被小三给请来了,宋少游说是让大伙一起商议商议对策。
来的时候他还见到了宋员外,从当时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似乎不是很喜欢他们这些个“门客”。
主要是他觉得这段时间儿子经常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对此很担心他跟著他们学坏。
可一来是实在管不住,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一味地打压只会让父子之间的关係逐渐走向冰点;二来,也是见儿子只是在西安府附近折腾,不出远门便也就任由他了。
宴席上。
宋少游目光扫过眾人的脸,淡淡问道:“不知在座的诸位,对捉拿那採花贼可有了眉目?”
柳云华对此视若无睹,手里捧著一碗冰糖燕窝粥,喝得那是津津有味。
別的不说,他这几日在西安可谓是吃了不少美食,就说眼下,这桌上便摆了不少美味佳肴。
虽说他前世也不是没尝过,但跟这古代的比起来,总觉得缺少些风味儿。
他身旁,李雪更是毫无形象地啃著一只烧鸡,满嘴油光,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宋公子,你们家这厨子手艺真不错,比那客栈强多了。”
李琪倒是今天没跟过来,主要是柳云华说了,既然这宋公子愿意出钱,那他们就当在这免费游玩了,一个月时间一过他们就拿钱走人。
二李一开始对这番话是极为鄙夷的,但柳云华说是这么说,该做的事还是会尽力帮忙的。
反正李雪问他打算怎么帮,他就一句话:“一切尽在掌握中。”,问了两三次后,她们也懒得问了
一息后,坐在宋少游右手边,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將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冷哼出声道:“哼,成何体统!”
此人名唤吴文远,以前是在西安府衙门当差的捕头,在官场混了那么些年,平日里对规矩体统什么的比较讲究。
此刻他见柳云华带著的李雪这般做派,终是忍不住发作了。
柳云华放下手中的瓷盅,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雪,板起脸道:“小雪,你成何体统!”
李雪被他一喝,愣了一下,嘴里叼著的肉掉在了桌上,一双大眼睛眨了眨,有些茫然又有些委屈。
然,下一秒便又听得柳云华懒散接道:“整只鸡都让你一个啃了,没看人吴大人还没吃呢么?还不赶紧分一半给他。”
“你!”听得这话,吴文远眼睛瞪的溜圆,吹鬍子瞪眼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宋少游將这几位视为上宾,平日里在府中那是备受尊崇,可谓是好吃好喝好妞的供著。
然而此刻,他们的脸色却都有些不好看,目光时不时地瞥向主位旁侧的柳云华,眼底儘是鄙夷与不屑。
在他们的眼中,在座的哪一位不是江湖上的“老资歷”,哪一个不是在江湖上混跡了十几年的江湖好手,眼下竟然要跟一个不过才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平起平坐,心里自然有些不舒服。
“宋公子,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吴文远斜睨了柳云华一眼,阴阳怪气道。
宋少游这等人精自然是看得出这其中的气氛不对劲的,正愁於如何调解他们之间的这层芥蒂,闻言回过神来,强笑道:“吴先生请讲。”
“这破案缉凶,乃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凶险事,非是有真才实学、胆色过人之辈不可为。”吴文远抚著鬍鬚,意有所指道,“若是只凭著一张俊俏脸蛋,带著两个女眷游山玩水,那是戏台上的角儿,是秦淮河边的相公,可不是什么江湖大侠。
“公子莫要被某些人蒙蔽了双眼,白白散了钱財不说,若是耽误了缉拿真凶的时机,那可是误了大事的。”
此言一出,桌上另外两名武师打扮的汉子也跟著附和起来。
“吴先生所言极是。”
其中那身著劲衣短打,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汉子开口说道:
“俺铁掌张平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真正的高人,哪个不是太阳穴高鼓、精气神內敛?似这般细皮嫩肉、只会吃喝的……嘿嘿,怕是连俺一掌都接不住。”
“就是,此人这几日住在府上,除了吃便是睡,连大门都不曾迈出一步。”他话音落地,另一个身形精瘦,有些矮小的孙二毛道:“俺看吶,这就是个混吃混喝的混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看似无意,却字字句句都在讽刺著柳云华。
宋少游面色尷尬,想要出言维护,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柳云华这几日的表现確实有些……太过悠閒了些。
自打住进宋府,这位“加钱剑侠”便再未提过查案之事,每日不是在园中赏花餵鱼,便是让厨房变著法儿地做些好吃的,全然没有半点急迫模样。
“任大侠……”宋少游试探著唤了一声。
柳云华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燕窝,接过李雪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这才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眾人一眼。
“几位说完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那几位门客的声音戛然而止。
柳云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扇。
轰隆——!
一道惊雷划破长空,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雾。
“好雨。”柳云华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腥气的湿润空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月黑风高杀人夜,阴雨连绵……正好是屠夫磨刀时。”
这几天他並非只在吃喝玩乐,而是在等,等个雨夜……等个屠夫出手的机会。
眾人闻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便见一名浑身湿透的小廝跌跌撞撞地衝进了院子,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却顾不得爬起来,就在泥水里嘶声大喊:
“少爷!不好了!出事了!翠云阁……翠云阁死人了!”
……
翠云阁乃是西安府数一数二的清吟小班,虽不比艷霞楼那般规模宏大,却胜在雅致幽静,往来的多是些文人骚客。
此刻,这处平日里丝竹悦耳的雅地,已被官府衙役围得水泄不通。
大雨如注,冲刷著门前的石阶,却冲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宋少游带著柳云华等人赶到时,几位幕僚也紧隨其后。
他们虽然嘴上瞧不起柳云华,但这等露脸爭功的机会,却是谁也不肯落下的。
正好,他们也想藉此机会好好讥讽、刁难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让他知道知道老江湖的规矩。
走到门口时,一名身穿官府的现任捕头刚好回头瞧见他们,连忙是推起笑道:“哎哟,宋公子,您来了!”
负责现场勘查的捕头显然与宋府相熟,对宋少游最近的事情也是清楚的。
此刻见宋少游竟然来这,连忙迎了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皆是道:“这回……这回死的可是翠云阁的头牌,苏苏姑娘。”
宋少游脸色煞白,身形晃了晃,颤声道:“又是……又是那般死状?”
捕头点了点头,面露难色:“甚至……更惨。”
几人跟著捕头上了二楼。
苏苏姑娘的闺房在走廊尽头,门窗紧闭,唯有窗户纸上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夹杂著雨水不断灌入,吹得屋內烛火摇曳不定。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那吴文远刚探头看了一眼,便“呕”的一声,捂著嘴衝出门去,伏在栏杆上大吐特吐起来。
另外两名武师虽是江湖草莽,见惯了打打杀杀,此刻见了屋內的景象,也不禁面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只见那雕花大床上,苏苏姑娘赤身裸体,四肢被一种极细的丝线吊在床架之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姿势,仿佛一只被拆解的提线木偶。
她的胸腹之间被利刃剖开,內臟流了一地,而在那血肉模糊之中,竟还插著一枝娇艷欲滴的牡丹花。
红花,白骨,血肉。
一种诡异而残忍的美感,在这风雨飘摇的夜里,衝击著每一个人的感官。
柳云华面无表情地走进屋內,脚下的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泊边缘,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恐或噁心,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那具尸体,眼神专注得就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公子……”李雪则是嚇得小脸煞白,躲在柳云华身后,只敢从指缝里偷偷往里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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