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烂棉花,昏沉,刺痛。
耳边嗡嗡作响,伴隨著女人尖锐的嗓音,像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老大,你也別怪妈心狠,你身子骨壮实,又是家里老大,在农村待著也没啥。宝根他从小体弱,要是留在这山沟沟里,那就是要了他的命啊!”
“再说了,那个返城指標本来就少,给谁不是给?你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你帮衬他这一把,以后他出息了能忘了你?”
陆野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糊满报纸的发黄墙壁,头顶是燻黑的房梁,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劣质旱菸和酸菜缸发酵的混合味道。
这是……哪儿?
前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他在狱中咳血而死,尸体硬得像块石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怎么一眨眼,又回到了这间让他做梦都想逃离的土坯房?
陆野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节粗大,满是老茧,但却透著一股年轻人才有的温热与力量。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旁边传来一声做作的咳嗽。
“咳咳……妈,你別逼大哥了。”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缩著脖子坐在炕头,那张白净的脸上掛著几分虚偽的愧疚。
正是他的好“义弟”,王宝根。
王宝根裹著家里唯一那件没补丁的棉袄,吸了吸鼻子,眼圈泛红,一副隨时要断气的模样。
“这名额是大哥凭本事挣来的,我要是拿了,以后大哥咋办?村里人得咋戳我脊梁骨?”
他说著,还故意偷瞄了陆野一眼,声音更低了。
“我就算是累死在垄沟里,冻死在雪地里,也不能抢大哥的前程……咳咳咳!”
这一连串的咳嗽,听得陆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招以退为进。
前世,自己就是被这小子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给骗了,心一软,把唯一的返城名额让了出去。
结果呢?
王宝根回了城,顶替了他的工作,住进了他的单位房,还伙同这黑心的养父母一家,像蚂蟥一样吸在他身上。
他在农村当牛做马供养这一家人,最后却因为帮王宝根顶那个贪污的罪名,鋃鐺入狱,惨死狱中。
直到死前他才知道,王宝根根本就没有病!
这一家子,从头到尾都在演戏,都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行了宝根,你少说两句!”
蹲在炕沿边抽旱菸的王德发终於开口了,他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锅子,吧嗒吧嗒嘴。
“老大啊,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是当哥的,吃点亏是福。明天你就去大队部签个字,把名额转给你弟。”
老头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晚上吃啥一样隨意,根本没给陆野拒绝的余地。
坐在炕沿上的刘翠花也跟著抹眼泪,那双三角眼却死死盯著陆野的脸。
“老大,你倒是说话啊!妈把你拉扯这么大容易吗?你要是这点忙都不帮,你就是要把妈的心伤透啊!”
陆野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彻底驱散了重生的迷茫,剩下的只有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怒火。
1979年。
这是改变他命运轨跡的那一年。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野缓缓从炕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这一家三口。
王宝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又开始了那一套。
“大哥,你別怪爸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身子不爭气……你要是有气,你就打我两下吧,只要你能消气……”
说著,他还假惺惺地把脸凑了过来。
陆野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笑了。
笑得森寒刺骨。
“行,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话音未落,陆野猛地抬起手臂,积攒了两辈子的怨气瞬间爆发。
抡圆了巴掌,狠狠抽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屋子里炸开。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王宝根整个人直接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栽倒在炕桌上。
那张白净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紫红的指印,嘴角都被打裂了,鲜血顺著下巴就流了出来。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发手里的菸袋锅子掉了。
刘翠花张大了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半天没发出声音。
王宝根捂著脸,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忘了哭。
陆野甩了甩髮麻的手掌,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既然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就別在这儿演戏。”
“你这一脸『绿茶』味儿,熏得我噁心。”
陆野站起身,一米八八的大个子,此刻爆发出的气势,压得炕上的三人有些喘不过气。
“打小我就干活,五岁上山捡柴,七岁下地割麦,这一家子的口粮,有一半是我挣出来的。”
“你们吃肉,我喝汤;你们穿新衣,我捡破烂。”
“现在想拿走我唯一的活路去填这个无底洞?”
陆野往前迈了一步,逼视著满脸惊恐的王宝根,声音低沉沙哑。
“你也配?”
刘翠花这时候终於反应过来了。
看著宝贝儿子被打得嘴角流血,她心疼得浑身直哆嗦,嗷的一嗓子就蹦了起来。
“陆野!你个天杀的白眼狼!你敢打你弟?老娘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往陆野身上扑,那架势恨不得从陆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王德发也黑著脸站了起来,抄起旁边的菸袋桿子就要动手。
“反了天了!老子今天非得打死你个不孝子!”
眼看著这两人要动手,陆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顺手抄起炕桌上那把刚切完酸菜的菜刀。
“砰!!!”
寒光一闪,菜刀狠狠地剁进了实木的炕桌里,入木三分!
刀柄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震鸣声。
刘翠花扑过来的动作戛然而止,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王德发举著菸袋桿子,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陆野单手按在刀柄上,那一双眸子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戾气和杀意,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冷冷地看著这一家子欺软怕硬的怂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来啊,不是要拼命吗?我看今天咱们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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