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女孩已经手脚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拍著裤子上的雪,一边心疼地去扶那辆倒霉的二八大槓。
“我的书!”
她惊呼一声,也顾不上检查车子,赶紧跑去捡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书本。
陆野定睛一看,这才看清了女孩的模样。
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梳著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身上穿著一件在这个年代算是顶时髦的蓝色卡其布棉袄,虽然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乾乾净净。
一张標准的鹅蛋脸,眉眼清秀,鼻樑高挺,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却更衬得皮肤白皙。尤其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因为生气而瞪得溜圆,像只发怒的小鹿。
这姑娘不是他们村的。
陆野记忆力很好,他认出来了,这是前年从京城下来插队的知青,叫林婉儿,就住在村东头的知青点。平时在村里小学当个代课老师,文化人,性子也傲,村里的小年轻们见了她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只敢在背后偷偷议论。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轻佻的口哨声。
“哟,这不是咱们的林大老师吗?怎么摔跤了?要不要哥几个扶你一把啊?”
三个穿著邋里邋遢、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傢伙,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外號“李二狗”。
他们显然早就盯上林婉儿了,刚才那一下,八成就是这几个孙子故意使坏。
林婉儿看到他们,俏脸瞬间一白,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往后退了两步。
“不用了,我没事。”她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厌恶和一丝不易察unghi的紧张。
“没事儿怎么行呢?你看这车链子都掉了。”
李二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搓著手就要上前。
“林老师你一个文化人,哪会干这种粗活?来,让哥哥帮你修修。修好了,晚上请哥哥喝杯茶就行。”
另外两个混混也跟著起鬨,言语下流,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婉儿身上打转,让她又羞又怒,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再过来我喊人了!”
“喊啊,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李二狗一脸的有恃无恐,“这大清早的,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说著,他就要伸手去抓林婉儿的胳膊。
林婉儿嚇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就要躲开。
就在这时,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轻描淡写地挡在了李二狗面前。
“滚。”
一个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像一块冰坨子砸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李二狗的动作僵住了。
他扭过头,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著个大活人。
“你他娘的是谁啊?敢管你爷爷的閒事?”
李二狗上下打量著陆野,看他穿著一身破旧的军大衣,身上还沾著泥雪,一脸的风尘僕僕,顿时没把他放在眼里。
“哪儿来的叫花子?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陆野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地看著李二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愤怒,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是屠夫在看一头待宰的猪,又像是苍鹰在俯瞰一只垂死的兔子。
冰冷,漠然,充满了对生命的绝对藐视。
李二狗原本囂张的气焰,在接触到这道目光的瞬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瘪了。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他的尾巴骨猛地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陆野刚才杀猪时留在身上的气息,混杂著一丝只有野兽才能察觉到的、来自修仙者的恐怖威压。
“你……你想干啥?”
李二狗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两个同伙也笑不出来了,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恐怖的野兽盯上了,两条腿肚子直打哆嗦。
陆野依然没动手,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我说,滚。”
“咚!”
李二狗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差点没当场尿了裤子。
他再也撑不住了,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另外两个混混更是连滚带爬,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整个过程,连一分钟都不到。
林婉儿抱著书,呆呆地看著这一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三个在村里横行霸道、连村长都头疼的二流子,怎么就被一个字、一个眼神给嚇跑了?
陆野没再看那些逃跑的混混一眼,仿佛只是碾死了三只蚂蚁。
他走到那辆倒地的自行车旁,蹲下身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掉了的链条给掛了回去,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泥。
“好了。”
他站起身,在墙上蹭了蹭手,转身就要走。
“哎!等一下!”
林婉儿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了过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激和浓浓的好奇。
“谢谢你……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了。我……”
她说著说著,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侧脸有些眼熟。
“你……你是王家屯的……陆野?”
林婉儿不太確定地问道。
在她印象里,王家的那个陆野是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受气包,平时在村里走路都低著头,见了谁都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穿著破旧,但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和强大。
这……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我。”陆野淡淡地应了一声,並没有多做解释。
“你……你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林婉儿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我听说,你跟王家……分家了?”
“嗯。”陆野依然是言简意賅。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林婉儿心里那点最初的感激,迅速被一种更加强烈的好奇心所取代。
这个男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夜之间,他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陆野却已经不耐烦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回那个破牛棚,把那株老山参给吃了,好填饱肚子。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陆野扔下这句话,裹紧了军大衣,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哎!我还没问你名字呢……”
林婉儿下意识地喊了一句,但陆野的身影已经拐过了街角。
她站在原地,看著陆野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已经修好的自行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探究”的光芒。
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
陆野没把这次偶遇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林婉儿不过是个匆匆过客,远没有那株能填饱肚子的老山参来得重要。
他抄近路,很快就回到了村口。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那个破牛棚,远远地就看到三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堵在他的门口,伸著脖子往里张望。
正是王德发、刘翠花,还有那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王宝根。
陆野眉头一皱,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加快了脚步,还没走近,就听到刘翠花那尖酸刻薄的声音顺著风飘了过来。
“我就说吧!这小子肯定在屋里藏了好东西!”
“我刚才闻见了,真真儿的肉香味儿!就是从这破屋里飘出来的!”
王宝根也捂著脸,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对!我也闻见了!妈,他肯定是在山里打到野味了,这小子想吃独食!”
“这个天杀的白眼狼!”刘翠-花气得直跺脚,“走!进去搜!把他藏的肉都给搜出来!他就是饿死,也別想背著我们老王家偷吃一口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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