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这一嗓子“哈拉少”,喊得那是盪气迴肠,震得周围的冰碴子都跟著颤。
他抹了一把鬍子上掛著的酒渍,那双原本被冻得有些发直的蓝眼睛,此刻却像是通了电的灯泡,贼亮贼亮的。
“朋友!这水……这火!它在肚子里跳舞!”伊万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比喀秋莎还辣!比我老婆的巴掌还带劲!”
陆野听得直乐,心里暗道:那可不,五十六度的红星二锅头,那是跟你们兑水的工业酒精能比的吗?这玩意儿喝下去,那是真能烧出一片天的。
他也不说话,像个变戏法似的,又把手伸进了那个其实没装多少东西的帆布包里。
这一次,他没掏酒,而是摸出了两个铁皮罐头,还有一根红彤彤、油亮亮,足有儿臂粗的哈尔滨红肠。
“光喝酒多没劲,尝尝这个。”
陆野也没用刀,直接用牙要把红肠的封皮咬开,然后咔嚓掰了一大截,递到了伊万鼻子底下。
那一瞬间,浓郁的烟燻肉香混合著蒜香味,在这个零下三十度的冰面上,简直就是一颗原子弹爆炸。
伊万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般的低吼。
肉!
是大块的肉!
要知道,虽然苏联是老大哥,但这两年日子过得那是真紧巴。部队里虽然饿不死,但也天天是黑麵包配酸黄瓜,肚子里早就没油水了。像这种实打实的肉肠,只有高级军官过节才能尝两口。
“给……给我的?”伊万颤抖著手,有点不敢相信。
“拿著吧,哥们儿不差这点。”
陆野大方地把红肠和罐头都塞进他怀里。
伊万再也忍不住了,抓起红肠就是一大口,连皮都没剥,嚼得那叫一个凶狠,仿佛跟这根肠有仇似的。肉香溢满口腔,这大个子感动得眼圈都红了,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俄语,看那架势恨不得当场跟陆野拜把子。
吃了几口,伊万突然停住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中国朋友又是送酒又是送肉,自己要是没点表示,那也太丟苏维埃红军的脸了。
他慌乱地在身上摸索起来。
口袋?空的,除了半包菸丝啥也没有。
钱包?更是比脸都乾净,那点津贴早就换成劣质伏特加灌进肚子了。
伊万急了,脸憋得通红。他看了看手里的美酒佳肴,又看了看一脸淡笑的陆野,突然一咬牙,猛地擼起袖子,去解左手腕上的錶带。
“这个!给你!”
那是块“基洛夫”牌的军用手錶,錶盘大得跟闹钟似的,全钢表身,上面还刻著红星,看著就结实耐造。
陆野眉毛一挑,心里却是一动。
好东西啊。这年头国內要是能戴上一块上海牌手錶那就是大款了,这种苏联原產的军表,在黑市上那是有价无市的硬货,一块少说能换两三百块钱,还得是抢著要。
还没等陆野说话,伊万似乎觉得不够,又把脖子上掛著的那个沉甸甸的军用望远镜摘了下来,一股脑地塞进陆野怀里。
“还有这个!德国镜片!看得远!都给你!换酒!”
陆野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望远镜是蔡司镜片的,虽然有点磨损,但这可是正经的战利品,估计是这小子长辈传下来的或者哪儿顺来的。这玩意儿在国內,那是给县长都不换的宝贝。
“行,伊万兄弟是个讲究人。”陆野也没推辞,直接揣进了兜里。
伊万见陆野收了东西,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他又灌了一口酒,突然觉得身上热得慌,竟然开始解那一身厚重的军大衣扣子。
“热!朋友!这衣服……真皮的!暖和!也给你!”
说著,这货竟然真的要把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领口都磨得油光鋥亮的羊皮军大衣脱下来给陆野。
一股混合著汗味、烟味和某种不可描述体味的酸爽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陆野脸都绿了,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別別別!兄弟!这就不用了!”
开玩笑,这大衣虽然是真皮的,但这味儿太冲了,拿回去还得熏死一屋子人。而且这玩意儿太显眼,穿出去容易被当成特务抓起来。
“怎么?嫌弃?”伊万有点受伤,以为陆野是看不起他的东西。
陆野赶紧指了指伊万腰间那把掛在武装带上的军刺,又指了指远处漆黑一片的苏军营地。
他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伊万,我不缺衣服。我缺的是……硬货。”
陆野用手比划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又做了个轰隆隆开车的姿势,最后指了指那把冷冰冰的军刺,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铁。我要铁。大傢伙。”
伊万愣住了,手里抓著大衣,蓝眼睛里闪烁著迷茫。
“铁?”
陆野耐心地点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种酒,我还有很多。如果你能弄来大傢伙,比如……那个。”
他指了指远处营地里隱约露出的卡车轮廓,又做了个拆卸的手势。
“零件,废铁,机器。只要是铁疙瘩,都要。”
伊万这回看懂了。
他虽然脑子直,但不是傻。在边境混了这么久,他也听说过有些胆子大的倒爷专门收这边的“废品”。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中国朋友胃口这么大,不要皮毛,不要手錶,竟然要那些破铜烂铁?
“你是说……报废的?”伊万试探著问了一句,用手比划了一个扔垃圾的动作。
“对!就是那些你们不要的!”陆野眼睛一亮,这小子终於上道了。
伊万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有点贼。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营地后面的废弃仓库里,堆满了以前换下来的烂机器、旧零件,甚至还有淘汰的卡车头,那都是扔在那生锈的垃圾。
用垃圾换美酒?
这中国朋友,怕不是个傻子吧?
“有!有很多!”伊万兴奋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陆野反悔似的,“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你带酒来!很多酒!我带铁来!一卡车!”
“一言为定!”
陆野伸出手,和伊万那只长满黄毛的大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记得,要大傢伙,越重越好。”
……
告別了兴奋得像只大猩猩的伊万,陆野背著那只稍微空了一些的帆布包,像个幽灵一样潜回了岸边。
回到黑河市区那个破旧的小旅馆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前台的大妈早就睡得鼾声如雷,陆野轻手轻脚地上楼,回到自己那个充满了霉味的小房间。
一进屋,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扔在不仅不白甚至有点发黄的床单上。
一块沉甸甸的基洛夫手錶,一个带著体温的蔡司望远镜。
在昏黄的灯泡下,这两样充满了苏维埃重工业暴力美学的物件,散发著迷人的金属光泽。
陆野拿起那块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听。
“咔噠、咔噠。”
机芯走动的声音清晰有力,富有节奏感,那是机械心臟跳动的声音。
“发了。”
陆野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把玩著那个望远镜,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几瓶加起来成本不到十块钱的二锅头,几根红肠,换回了这两样宝贝。
这回报率,要是说出去,估计能把那些还在倒腾电子表的小倒爷们馋哭。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重头戏,在明天晚上。
伊万那个傻大个以为他是收废品的,却不知道,对於现在的国內来说,那些苏联人眼里的“工业垃圾”,每一个零件,每一块钢板,可能都是国內工厂急需的宝贝。
甚至,如果运气好,能搞到一些核心部件……
陆野翻了个身,看著斑驳的天花板,眼神里闪烁著野心的火苗。
“工业母机啊……”
他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晚上,那辆装满“废铁”的卡车,轰隆隆地驶过冰封的江面,驶向他为这个时代准备的宏大蓝图。
“伊万老兄,希望你別让我失望,明天最好把你们仓库的底裤都给我扒拉出来。”
这一夜,陆野睡得格外香甜,梦里全是叮噹乱响的钢铁洪流,和漫天飞舞的钞票。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