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来脸上的那份豪爽笑意,就那般凝固在了嘴角。
他嘴巴微微张著,仿佛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噗嗤——”
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未能忍住的闷笑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已將头扭到了一边的福威鏢局总鏢头林震南,那一张脸憋得通红,双肩一耸一耸,嘴角剧烈地抽搐著,显然是忍得极为辛苦。
他虽极力克制,可那笑意还是从嘴角、眉梢渗出。
李东来被这笑声一激,回过神来。
他看看沈安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看看林震南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模样,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化作一种酱紫之色。
他直恨不得这江岸立刻裂开一道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沈安却也不急著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半晌,他才悠悠开口,將李东来方才的话,又原封不动地拋了回去:“怎么样,李龙头,现在你觉得,我沈安……可能做成大事么?”
李东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吶吶了半晌,终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他对著沈安,深深地弯下了腰,抱拳一揖到底,声音竟有些沙哑:“沈师兄武功盖世,李某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师兄恕罪!”
沈安受了他这一拜,却不急著扶他,只是淡淡道:“我问的是,你觉得我能否做成大事。”
李东来缓缓直起身,他粗獷的外表下,却是藏著一颗七窍玲瓏心。
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上司並非在计较他方才的无心之言,而是真心想要问他。他沉吟片刻,重重地摇了摇头。
“沈师兄如此年轻,便有如此武功,李某生平仅见。”他先是恭维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但……与师兄想要做成的事相比,远远不够。”
“我以后会更强的。”沈安的语气平淡,李东来却能感受到他的自信,“怎么样,愿不愿意跟著我干?”
李东来一怔,紧接著答道:“按理说,李某既已投靠嵩山,本就是沈师兄的下属,但凭师兄差遣。”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沈安的目光紧紧盯著他的双眼,“我问的是你,李东来,从今往后,愿不愿意真心实意地,跟著我沈安干。”
这句话,与嵩山无关。
李东来沉默了,粗糲的手掌握了又松,鬆了又握。他望著眼前这个年纪不过二十的青年,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
“为何是我?”他终於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李某不过一介草莽,杀人放火的粗鄙之徒,有什么值得师兄这般看重?”
沈安笑了,只说了五个字:“你是个好人。”
“好人?哈哈!”
这两个字,仿佛是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什么恶毒的诅咒,让李东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师兄可真会说笑!我李东来手上下过的餛飩、切过的板刀面,只怕比你真吃过的都多!贩私盐,走水路,哪一桩生意不是在刀口上舔血?哪一件是『好人』做得出来的勾当?在湘东一带上提起我李东来的名头,哪个不是又敬又怕?几时有人说过我是个好人?”
沈安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你这次寧愿折损手下,也要硬撼漠北双熊,救下与你素不相识的福威鏢局眾人,难道不是出自本心么?”
“那是江湖规矩!”李东来梗著脖子,大声道,“人家既然找上了我的门,若还在我的地盘上出了事,我李东来以后还怎么在这湘江之上立足!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那沿江数十个村落的百姓,为何提起你『李龙头』,无不由衷信服?”
“放屁!”李东来骂了一句,脸上却有些发热,“我手底下几百號弟兄,拖家带口的,都出自那些村子!我不对他们的家小好一点,谁还肯跟我提著脑袋出去卖命?”
“那你贩的私盐,为何比別处的都要便宜好几成?甚至有时还会明赊实送,给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家?”
李东来先是一愣,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话一出口,便知失言。他连忙摆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自辩解道:“薄利多销!薄利多销你懂不懂!卖得便宜,买的人才多嘛!”
沈安不再说话了,只是看著他。
李东来渐渐说不下去了。他粗重地喘了几口气,那股子强撑起来的豪横之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慢慢地瘪了下去。
“就算……就算我相信师兄你以后会越来越强,可再强,能凭空变出来银子么?江湖,终究不是只靠打打杀杀便能说了算的。”
他摊开那双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疲惫:
“我做著走私私盐这等杀头的暴利生意,也才勉强养活手底下这几百號拖家带口的兄弟。师兄你將来若真接手了嵩山派,不干那些灰產,如何养活山上山下千余张嘴?哪来的钱粮维持偌大的门派运转?”
“我不知道师兄你想做的大事是什么,但我知道,什么大事,都离不开银子。”
这番话,问得极为实在,也问到了江湖门派最根本的命脉之上。
沈安闻言,却是朗声一笑:“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且慢慢看便是。”
“湘潭那块地盘,我已从衡山派鲁连荣手中拿了过来。李龙头你,要不要过来帮我赚银子呢?”
“哈哈哈哈!”李东来大笑一声,好,你这个嵩山掌门嫡传都愿意赌,那我就去看看嘍,看看也不会掉块肉,“有何不敢?”
沈安亦放声大笑,上前用力扶住他的手臂。
一旁的林震南见此情景,连忙上前拱手道贺:“恭喜二位冰释前嫌,往后通力合作,此诚江湖一大快事!”
三人相视大笑,一时之间,江岸上豪气干云,衝散了方才的血腥与阴霾。
笑声渐歇,沈安神色一整,问道:“说来,那漠北双熊曾言,对你投靠嵩山后做的事情很感兴趣,还有什么大生意要谈,你可有什么头绪?”
李东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他皱眉思索片刻,神色变得凝重,沉声道:
“隱约能猜到一点。近些时日,来这的魔教妖人多了不少,还都是些生面孔,天南海北来的都有,行事极为诡秘。按理说,此地乃衡山派的地界,往常一年也难得见到几个魔教妖人。他们……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找人么……沈安也陷入沉思。
原著里,这衡阳发生的事,不过是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日月神教在这里面,有插了什么手吗?
是自己带来的改变吗?还是……和曲洋有关?
上游,沈安入水处附近。
『唉,圣姑还是有些太心急了。这曲洋失踪、不尊教中號令之事,只怕远没那么简单,现在去拉拢他,只怕未必是什么好事。』
但心中就算有千万个不是,圣姑的命令也一定是要遵从的,计无施虽不愿,但沿江搜寻痕跡的眼睛却没有半分鬆懈。
『咦,有人偷偷跟著?』
『还是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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