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长生殿,棠溪雪立於殿门之前,望著眼前这座尚且完好的华美殿宇,鼻间忽然泛起一缕酸涩。
浅紫色的琼楼玉宇在日色下泛著温润光华。
飞檐翘角覆著皑皑白雪,如一顶被岁月轻轻披上的素纱。
檐下一串串冰凌垂作晶莹剔透的珠帘,被阳光映照得好似碎钻凝霜。
它还在。
她在命书之中望见的未来,此处已是一片废墟。
烈火焚尽了一切,连砖石都烧成了灰烬,唯余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
可此刻,它依旧屹立於此,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收拢了羽翼的白鹤,在等她归家。
“只要陛下在,长生殿便会一直在。”
晏辞不知她见过怎样的未来,只是將事实说与她听。
可这话里的分量,棠溪雪比谁都清楚。
这並非一座殿宇的事。
是一个人將所有思念都熬成了等待,一寸一寸地砌进砖瓦之中。
“是啊,玄胤哥哥会守著它。”
棠溪雪目光掠过殿前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
每一处景致,都是棠溪夜与她一同描摹的。
他执笔绘图,她添墨增色,两个人商议了许久,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长生殿於她而言,是意义非凡的。
那时候的光阴慢得像檐下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开出花来。
“那是自然。小殿下不在的这些时日,陛下夜夜都宿在长生殿。”
晏辞开口说道。
“哦?从前叫他留宿,他跑得可快了。”
棠溪雪有些意外,心底却又泛起几分感动。
她的皇兄啊!
从前她撒娇、耍赖、软磨硬泡,想让他多陪自己一会儿。
他总是一本正经地说“於礼不合”,然后走得比谁都快。
她那时气鼓鼓地想著,皇兄大概是这世上最不解风情的人了。
若不是那醉仙迷了他的心智,让他以为那是一场綺梦。
他或许会死守著兄长的身份,一生一世。
“陛下心中一直是有您的,只是怕您被非议,怕他只是一场单相思,怕您对他……並无非分之想。”
晏辞早就看出棠溪夜是心悦於她的。
可他也愿意压著自己的情意,让自己就停在对她最好的界限之外。
“年少之时,我对皇兄是本本分分的。”
棠溪雪闻言莞尔一笑。
年少之时不懂情爱,却太喜欢皇兄了,想他只属於她一人。
直到长大之后,在命书之中確认了他们並非亲兄妹。
心中那份压抑了许久的占有欲,便如破土的春芽,再也藏不住了。
玄胤哥哥那样好,为何不能独属於她呢?
不止是白天属於她……
还有夜里,也该是她的。
“可没有办法呢……皇兄他实在貌美。”
“除了美色,本宫可不接受任何贿赂。”
棠溪雪这句话落下,晏辞不由哭笑不得。
他家陛下可知晓,自己因太过貌美,有被金屋藏娇独占的风险么?
“爱这种事,不但要多说,还要多做。”
棠溪雪说得轻描淡写,晏辞却是面红耳赤。
他飞快地別过脸去,假装在看廊下那株开得正好的红梅。
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小殿下说的……当真正经么?
他怎么觉著,这话听起来哪哪儿都不对劲?
“阿策快些,进来呀!”
棠溪雪已行至殿门口,回首唤了一声,声音清脆如山涧流泉。
“啊???”
晏辞仍在想入非非。
这一声“进来”更让他整个人都炸开了,脑海里像有烈焰烧了起来。
“进什么?”
他脱口而出,嗓音都变了调。
“进殿啊!不然呢?”
棠溪雪不解地望著他,不知他在脸红什么。
这人方才还好好的,怎的忽然就跟被火烫了似的?
“臣这就进来。”
晏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如常一些。
他觉得自己此刻真是人心黄黄!
怎会想到那里去?
小殿下分明只是让他进殿,他脑海中却有自己的念头,绘的是一幅海棠春醉图。
就连此刻回话,他都觉得自己格外孟浪。
好似……好似在调戏小殿下一般。
他闭了闭眼,將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地压了下去。
“殿下,您可以仔细感受一番。”
“若是没有特別的感觉,可以伸手探一探。”
晏辞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只是耳尖还残留著一层薄红。
“嗯。”
棠溪雪点头应了一声,目光已落在殿內的陈设之上。
长生殿依旧乾净如初。
案上的花瓶里插著她最爱的海棠花。
粉白的花瓣在日色下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得似一幅工笔细描。
榻边的小几上摆著她惯看的书卷。
连熏笼里焚的,都是她最钟爱的雪中春信。
那香氛清冽如雪,却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像冬日里有人悄悄塞进手心的那盏热茶。
纵使她未曾归来,此处一切如旧。
“方才阿策在外面发什么呆呢?想什么?”
棠溪雪隨口问道。
粉纱广袖被风轻轻扬起,像一片流云落在了人间。
殿內垂坠的蓝紫色纱幔隨风摇曳,香雾朦朧,將她笼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影之中。
她立在那里,便如海棠花开。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盛放。
而是安安静静不惊不扰的绽开,却惊艷得叫人移不开眼。
“臣没在想小殿下。”
晏辞脱口而出,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真的。”
他的五官是那种看第一眼觉著清雋,看第二眼便觉得深不见底的模样。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淡的灰,似深秋的湖水结了薄霜,清冷又通透。
此刻那双眼睛却微微垂著,不敢望她。
那是太极图中那一尾白鱼的睛。
清冷,通透,却藏著一整个太极的玄机。
“哦——阿策说没有就没有。”
棠溪雪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笑容狡黠灵动。
晏辞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真是蠢极了。
如今说什么都不对。
他怎么就把自己绕进了这样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果然,他的棋局,一旦小殿下落子,他只剩下满盘皆输,溃不成军。
“小殿下,我们开始吧。”
他寻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如水。
“长生殿的旧物,大多数都在镜夜雪庐,我检查过那些物品。”
棠溪雪在殿中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摆设,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里的陈设是棠溪夜新布置的,每一件都精心挑选,每一处都用心摆放。
那些旧物,从前被卖给七世阁了,后来是晏辞亲自率军……买回来的。
她的魂魄若是以旧物为凭,定然不会藏在这里。
“没有呢,看来不在这里了。”
棠溪雪转过身,看向晏辞。
“我们去千秋殿看看?”
“好。”
晏辞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太后娘娘也等不及想见小殿下了。”
他快步走到前面引路,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军师大人像是落荒而逃。
棠溪雪跟在他身后,好似閒庭信步。
“小殿下,臣都安排好了。”
晏辞知道她与太后感情深厚,也不耽误时间。
安排妥当之后,便带著棠溪雪从无人的宫道,悄无声息地往千秋殿而去。
“阿策,你看——雪融处,已有春声。”
宫道两旁的花树已经抽了花苞,一簇簇花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洒下一地细碎的影子。
“咚——”
远处隱约传来钟鼓之声,悠远绵长,像是这座千年帝都沉稳的心跳。
棠溪雪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苍穹露出一角澄澈的蓝。
母后在等她。
她的魂魄,也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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