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太液之祸
两年后。
万历二十七年,皇城西苑。
时值仲夏,阳光灿烂而不至於毒辣。
太液池东岸的琼华岛上,绿树成荫,蝉鸣阵阵,掩映著飞檐斗拱的亭台楼阁。
今日是端午佳节,宫中依照旧例,在西苑设宴游乐。
今年的端午,因著內库充裕、前朝后宫难得的几年平和,更显出一番昇平气象。
宫人们早早用菖蒲、艾草装饰了各处门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药清香。
按照旧俗,宫中亦有射柳、斗草、赐扇、赏葛衣等事,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太液池上新添的一景——赛舟。
只是这“龙舟”,非同寻常。
並非民间那等狭长龙首的竞渡舟,而是两艘小型双枪纵帆船。
船长不过五丈左右,通体漆成亮丽的朱红与明黄。
此刻,两艘小船正鼓满风帆,在宽阔的太液池水面上划出两道白浪,进行一场別开生面的“赛龙舟”。
船上並无划桨的水手,只有几名小太监紧张而兴奋地操纵著帆索和尾櫓。
领先的那艘船上,一个挺拔的身影稳立船头,正是朱常洵。
两年时光,足以让一个男孩发生显著变化。
十三岁的朱常洵,身量已躥高了一大截。
虽面容尚存几分少年稚气,但眉宇疏朗,鼻樑挺直,一双眼睛沉静明亮,顾盼间自有神采。
长期的营养调理和合理锻炼,使他身形匀称结实,行动间矫健有力。
一身天青色箭袖常服,腰束玉带,更衬英气勃勃。
只是他嘴角虽噙著笑意,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明显的疏淡与————无聊。
一是,比赛毫无悬念,没人敢贏他。
二是,驾驶这种小帆船,对他而言早已毫无挑战。
大通河上那些正常尺寸的双桅纵帆船都玩腻味了,何况这种当年当做模型建造的小帆船。
实在提不起兴致。
现在他期待的是,驾著东番那边造好的三桅纵帆船,纵横四海。
今日这场“表演赛”,不过是为了在佳节里给皇祖母、父皇母妃们添些乐子,全一份“天家和睦”的戏码罢了。
他熟练地下达几个简短的指令,小船灵巧地转过一处水湾,凭藉对风力和水流的精准把握,进一步拉开与另一艘船的距离,率先衝过了终点线一设在琼华岛前面的一段浮標。
“好!福哥儿贏了!”
琼华岛临水的“澄辉亭”中,立刻传来叫好声与清脆的掌声。
亭中,帝后嬪妃、皇子公主济济一堂。
万历帝穿著常服,面带笑意,倚在铺了凉簟的木榻上。
郑贵妃坐在他身侧,明艷的脸上满是骄傲与宠溺,正用力拍著手。
李太后坐在上首,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都舒展开,眼中满是慈爱。
王皇后、王恭妃等也俱在座,脸上带著合宜的微笑。
一眾年幼的皇子公主更是兴奋地嘰嘰喳喳。
朱常洵將小船熟练地靠上岸边,不待跳板完全搭稳,便轻盈地一跃而上,动作乾净利落,引来亭中又一阵低低的讚嘆。
“慢著点,仔细脚下。”李太后笑著嗔怪,语气里却全是关心。
朱常洵快步走入亭中,向万历帝、李太后、郑贵妃等一一见礼后,道:“献丑了,侥倖取胜。”
“哪里是侥倖?”万历帝心情颇佳,招手让他近前,打量了几眼,笑道,“吾儿这操舟之术,越发精熟了。听说你在那大通河上,也常驾船?”
“不算太经常,儿臣只是觉著有趣,胡乱玩玩。”朱常洵目光扫过亭中眾人o
他能感觉到,这两三年宫內气氛確实缓和不少。
一则,李太后与老爹的关係,因著自己的斡旋和实际做出的成绩,改善了许多,不再剑拔弩张。
二则,內阁相对稳定,清楚与倭国必有一战,陈於陛等人勉力维持,支持朝鲜的贸易中,带动了经济,贡献了税收財源,国库渐渐有了盈余,而老爹有了矿税收入,內帑也丰足起来。
老爹手头宽裕,赏赐自然稍微大方,从后妃到宫人太监,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最直观的便是,三年前被焚毁的乾清宫、坤寧宫,因为自己从东番源源不断运来的上等巨木,省下大笔银子,重建工程大大加快。
乾清宫正殿已然巍峨矗立,坤寧宫也初具规模。
看著废墟变新宫,万历帝和王皇后的心病去了大半,自然看自己这个能分忧的孝顺儿子越发顺眼。
这份难得的,持续了三年的宫內平和与实惠,也让许多宫人都对带来这一切的三皇子心存感激。
此刻亭中的气氛,便显得格外轻鬆融洽,完全是“家和万事兴”的景象。
朱常洵含笑与眾人对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亭外浩渺的湖面,心中暗嘆:
东番————何时才能去?
这两年,发生了许多事。
朝鲜战场依旧焦灼。
倭寇凭藉坚固的倭城防线,牢牢占据庆尚、全罗两道。
李朝得到自己持续的火器、弹药援助,以及“汉家义军”时不时的协助防守,勉强守住忠清、江原防线,也组织过三次反击,但都没成功。
双方陷入拉锯。
战爭成了消耗国力的泥潭,但对朱常洵而言,却是源源不断的財富和练兵机会。
沈惟敬化身的“沈三”,成功以天价將火药、铅弹卖给了丰臣秀吉,吊著倭军的命,逐渐也卖伤药、布绷带、皮甲等诸多战时用品,当然,价格很贵,不赊帐,但质量好。
导致石见银山每天挖出来的银子都不够用,只能使用存银,令那丰臣秀吉的国库存银,持续放血,渐渐萎缩。
最大的变数,是丰臣秀吉居然还没死!
这只老猴子还能坚挺,虽然据说健康状况不佳,但依旧撑著。
这对自己,对东番来说,是好事。
如果他一死,侵朝日军必撤,战爭结束,自己两条“战爭財”的大动脉都会断崖般缩水。
届时,就必须让驻扎济州、东番的水师出场,执行“趁他病要他命”的突袭倭国本土的后续计划,同时,也必將把自己和东番彻底推向风口浪尖。
另一个好消息是,李如松也没死。
歷史上的“浑河之战”也因蝴蝶翅膀扇动而改变。
自己赠予的望远镜,让李如松提前发现了蒙古部族的埋伏,免於阵亡。
李如松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个私通外敌的夷將內鬼。
然而未及深审,那夷將便“被自杀”了。
线索似乎指向更深处,或许与辽东內部某些势力,甚至与————建州女真那边有关?
李如松来信中语焉不详,但警惕之心已起。
“洵儿,可是累了?”郑贵妃关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常洵回神,笑道:“母妃,儿臣不累,只是看这太液池风光甚好,想起古人咏端午的诗句了。”
“哦?我儿还有诗兴。”万历帝颇有兴致。
朱常洵正要隨口敷衍一首应景,眼角余光却瞥见,亭子角落里,自己的大哥朱常洛,正独自一人怔怔地望著池水发呆,对这边的热闹恍若未闻。
他穿著皇子常服,但身形比朱常洵略显单薄,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眼神空洞,与周围格格不入。
朱常洵心中瞭然。
这几年自己风头太盛,圣眷、学问、权柄、財路、名声,样样压过这位名义上的“皇长子”。
朱常洛本就性格偏內向怯懦,在这种长期压抑和对比下,愈发阴鬱沉默。
今日这场“家庭聚会”,是他这三弟大出风头,对他而言恐怕更是难熬的酷刑。
“大哥。”朱常洵主动走过去,脸上带著属於“受宠幼弟”的明朗笑容,“可是觉得赛船无趣?要不,咱们去射柳?”
兄友弟恭的戏码,该演还是要演。
朱常洛似乎被嚇了一跳,慌忙收回目光,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恭喜三弟贏得比赛,我————我於此道不甚了了,看看就好。”
他目光躲闪,手下意识按了按腰部的位置。
朱常洵笑容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观察到,朱常洛刚才发愣时,手无意识地按在那里,此刻又是这个动作。
他常服的前襟处,隱约有一处不自然的微微凸起,似是藏了什么东西。
有点像一本书。
“大哥真是勤勉,佳节也不忘读书,书不离身啊?”朱常洵看似隨意地笑道。
李太后闻言望过来,笑吟吟道:“大孙近年確是用功了许多,长大了,也长进了。”
万历帝也瞥了一眼,难得地对长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夸了一句:“知道用功,是好事。”
朱常洛不知为何,脸有些涨红,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站起来施礼:“皇祖母、父皇过誉了,我正要回去温书,先告退了。”
他有些异样的反应,反而更加引起朱常洵的好奇。
为何被自己提及后,他变得紧张?
被夸两句脸都红了?
不像他的性格。
“哎,大哥別急著走嘛!”
朱常洵一个箭步上前,脸上掛著玩闹笑意,手臂却极其自然地,以兄弟间嬉闹的姿態,迅捷无比地探入朱常洛捂著的衣襟,手指一勾一夹。
“让我也瞧瞧,大哥读的什么圣贤书,这般用功!”
一本用蓝布包裹的册子,被他轻鬆地抽了出来。
“还给我!”
朱常洛瞬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上来抢夺,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骇人的凶光。
朱常洵早有防备,侧身轻鬆避过,同时手腕一抖,那蓝布封皮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书册。
他目光落在封皮和隨手翻开的內页上,脸上的“玩闹”笑容骤然凝固,眼中露出惊愕之色。
那书纸张粗劣,印刷模糊,封皮上赫然是三个大字一《金瓶梅》
翻开的內页,配有线条粗糙,却意图明显的某种非礼勿视的插画。
旋即—
他换上了茫然不解的神情,道:“《金瓶梅》?大哥,这是哪位圣贤写的书啊?”
亭中的欢声笑语,陡然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斩断。
所有大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常洵手中的书上,又转向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朱常洛。
万历帝脸上的浅笑僵住,眉头顷刻锁紧。
郑贵妃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混合著惊讶、鄙夷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李太后也惊愣住了。
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王皇后掩口低呼。
王恭妃则是嚇得面如土色,摇摇欲坠。
小皇子小宫女们见大人如此,也好奇的张望,没再嬉闹。
突然间的安静,让太液池的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更明显了些。
“你!!!”朱常洛双目赤红,所有的羞愤、恐惧、长期压抑的嫉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理智彻底崩断,狂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朱常洵胸口狠狠推去:“你去死啊——”
这一推含怒而发,力气著实不小。
但以朱常洵的身手和反应,本可轻易稳住,甚至借力化力,甚至轻鬆躲过他这一推。
只见朱常洵被长兄突如其来的疯狂暴怒嚇呆了。
猝不及防下,手中的邪书脱手飞落,他身体被朱常洛猛地一推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踉踉蹌蹌向后连退数步,脚下一滑—
“噗通!”
水花四溅。
朱常洵整个人跌入了亭外碧绿的太液池中。
“啊”
“三殿下!”
“快救人!”
亭中瞬间大乱。
惊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太监、宫女慌乱地涌向池边。
“洵儿!”郑贵妃魂飞魄散,就要往池边冲,被身旁宫人死死拉住。
“慌什么!”万历帝猛地站起,脸色铁青,但尚算镇定,喝道,“吾家福郎会水!”
他清楚儿子水性了得,但没见儿子立刻冒头游泳,心內也是万分焦心,他心头有一种跳下去救儿子的衝动,哪怕他不会水。
好在几息功夫后,朱常洵终於从水中冒出头,抹了把脸。
虽说浑身湿透,略显狼狈,但神色並无大碍,自己向岸边游来。
早有会水的小太监跳下去接应。
那些朱常洵培养的小太监,覷向朱常洛,眼角厉芒掠过,如果三殿下一声令下,他们甚至敢不要命的向朱常洛衝上去。
眾人这才惊魂稍定。
郑贵妃扑到栏杆边,看著儿子无恙,心头大石落下,隨即猛地转身,一双美目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呆若木鸡,瘫软在地的朱常洛身上。
她声音因愤怒而尖锐颤抖:“朱常洛!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你竟敢谋害亲弟!你读这等淫邪书籍,我家洵儿又不懂,你怎能怪到他身上,下此等狠手?!”
万历帝的脸色阴沉愤怒到极点。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拈起地上那本《金瓶梅》,隨手翻了两页,眼中的怒火与失望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重重地將书摔在朱常洛面前,声音冷得像冰:“用功,用功,你这就是你用的功?!”
李太后脸色难看至极,看著瘫软在地,惶然无措的长孙,又看看被宫人搀扶上来,浑身湿透却挺直脊背的朱常洵,再看看儿子和郑贵妃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恼怒,更有一种被当眾扇了一巴掌的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朱常洛厉声道:“孽障!滚回去面壁思过!没有旨意,不得踏出宫门一步!等想清楚了如何处置你,再作道理!”
朱常洛此刻如坠冰窟,浑身抖若筛糠,连滚带爬地磕了个头,在太监的搀扶下,失魂落魄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经过朱常洵身边时,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
刚才那一下,他盛怒之下虽然用力,但————真的能把人推出那么远,直接掉进池子里吗?
朱常洵接过宫人递来的乾燥披风,裹住湿透的身体,对朱常洛那怨毒的一瞥恍若未见。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余悸和委屈,走向万历帝和李太后,低声道:“皇奶奶,爹,儿臣无事,许是池边苔滑————大哥他,或许只是一时失手————”
“我们自己有眼睛。”
万历帝摇了摇头,看著这个即便落水仍不忘为兄长“开脱”,更显“懂事”的儿子,再看看刚才那本污秽不堪的书,和朱常洛那癲狂推人的模样,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到了极致。
他疲惫又厌烦地挥挥手:“今日就到此为止。摆驾,回宫!”
一场精心营造的、其乐融融的端午家宴,最终以如此难堪、尷尬、愤怒的方式仓皇收场。
阳光依旧明媚,太液池碧波依旧,但琼华岛上,方才的欢愉气氛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和无数惊疑不定、飞速转动的念头。
这件大事,这么多人看著,自然会长了个翅膀,飞出皇宫,在京城里散播。
朱常洵在宫人簇拥下往回走,湿发贴在额角,带著凉意。
他微微侧头,望向朱常洛消失的方向,眼中无辜与委屈缓缓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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