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从变成一团火开始培育文明》。
橘红色的火光在幽暗的矿洞中腾起,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恐惧。
温暖的热浪逐渐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內蔓延开来。
至此,一座恆温、乾燥、且被石灰物理消杀过的“史前方舱隔离院”,在这大雨將至的蛮荒中,被这群直立猿暂时地,在矿洞中打造了出来。
……
外界,一场足以撕裂荒野的恐怖雷暴,已经降临。
倾盆的雨水砸在山脊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顺著外围狭窄的石缝掠过,激盪出鬼哭狼嚎的尖啸。
然而,这一切大自然的狂怒,都被矿洞那厚重的岩壁挡在了外面。
经过改造的洞穴底部,熟石灰粉末吸收了岩层渗出的湿气,隨后散发出一股略带刺鼻、却让人感到无比乾净的乾燥气息。
而阴冷黏腻的泥地已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高山乾草与柔软的兽皮。
病患们就被一个个安置在这温暖的乾草堆上。
它们,在这风雨中,反而迎来了自疫病爆发以来最平稳的片刻。
尤其是那个虚弱的小猿崽,在又咽下几口温热的糖盐水后,已然停止了痛苦的痉挛,紧绷的细小身躯在乾草的包裹下渐渐舒展,依偎身旁母猿温暖的怀里,发出细微而均匀的鼾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角落里的灰岩也停止了无意识的呻吟。
隨著体温在篝火的烘烤下逐渐回暖,它那布满血丝的眼皮垂下,陷入了深沉的安眠。
病患睡著了,而那名抱著小猿崽的母猿,还紧紧地靠在火堆旁。
它的病情是恢復得最快的,此时便充当起了近距离照顾病患的“护士”角色。
它怀里的小猿崽虽然还在腹泻,但因为刚才灌下去了一大碗带著咸味和甜味的糖盐水,小傢伙乾瘪的脸颊上恢復了一丝微弱的血色,甚至在睡梦中轻轻地吧唧了一下嘴巴。
母猿看著怀里的崽子,眼睛里逐渐涌出了喜悦的泪花。
“嗬……呼……”
它轻轻用脸颊贴了贴小猿崽的额头,嘴里发出温柔的低沉安抚声。
它的脑海里,並没有继续思考生离死別。
它想,最可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这里吹不到风,淋不到雨,有喝不完的神水。
只要睡一觉,只要外面的大雨停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它们的孩子不会死。
就像那个腰部烂掉的灰岩也不会死一样。
……
矿洞深处,火光摇曳。
外头,是“沙沙——”的雨声。
在这样与世隔绝的温暖洞穴中,听著外头的雨声,一股堪称古怪的安全感,在眾猿的心头瀰漫开来。
矿洞的面积不算太小,於是撒了石灰粉的一侧,被用作放置病患。
而另一侧靠墙处,则升起了另一堆火——
在这场搬迁行动中负责搬运的健康猿人们,就围坐在火堆旁。
听著洞外摧枯拉朽的雷鸣,它们的眼中非但没有往日面对天灾时的惊恐,反而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踏实与心安。
它们一边听著外面开始变得狂暴的雷声,一边好奇地摸著手里的陶罐;
它们互相对视著,发出轻鬆的“咯咯”声。
在这种“在雨天雷暴中处於绝对安全的室內环境”所带来的安全感中,它们的心情变得逐渐放鬆下来。
其中一个资歷比较老的猎手更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边伸手比划著名,一边表示——
早在部落还没有那么强大的时候,连那最可怕的土狼首领都被它们杀了;现在,这种只会让人拉肚子的病,只要有火神在,根本不算什么!
等大家睡一觉,恢復好了,明天就又能一起去草原上抓活羊了。
……
於是,不再有猿人觉得,它们遭遇了什么灭顶之灾。
也没有猿觉得,情况会继续恶化。
在接连见证了红烧土建房、石灰沸腾、红铜出世等一系列堪称造物主般的奇蹟后,这群刚刚触碰文明边缘的生灵,对“文明之火”的信仰已经化作了路径依赖。
天塌下来,自有神明托举。
在这些嘰里咕嚕的雄猿们的旁边,一名雌猿也放鬆地伸出手,开始替身旁的同伴梳理起被雨水打湿的毛髮——
在灵长类动物的习性中,这往往代表著族群已经脱离了生存的高压,进入了安全的鬆弛状態。
【工匠】则是默默將双手伸向那团跳跃的橘红火苗,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它看了看熟睡的病患,心中篤定:
只是一场大雨罢了。
只要躲在吹不到风、淋不到雨的洞穴里,只要有火神的注视,那些藏在肚子里的恶魔就绝对带不走任何一个族人的命。
等雨停了,等勇士和大牙它们带著火神口中那神奇的“万能草”从森林里凯旋,在火神的庇护下,这场噩梦就会彻底宣告结束。
老藤坐在最旁边,也用手拍了拍身旁年轻西南猿人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有力的“呜嘎”。
【別怕。】
【火神看著我们。】
【火不灭,我们就都不会死。】
老藤指了指矿洞深处那两堆正熊熊燃烧的子火。
跳跃的橘红色光芒映照在眾猿的脸上。
是的,只要火还在。
矿洞內暖意融融,偶尔响起乾柴爆裂的脆响,交织著猿人们平稳的呼吸声,仿佛构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安全孤岛。
……
与矿洞內那份盲目而温馨的寧静截然不同的——
是隔著茫茫风雨,空无一猿的主洞穴深处。
余烬的本体在火塘中剧烈地收缩著。
原本那团足以照亮整个穹顶、终日散发著蓬勃热浪的橘红色篝火,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生机。
那些跳跃的火舌正在被剥离、压榨,一点点被逼回深处的核心。
【灼见】的视野已经彻底崩碎,化作漫天无法聚焦的光斑。
在这股宏大到不可违逆的天地法则压迫下,好在,余烬的意识是清醒的。
所以他明白,这並不是熄灭,只是文明跃迁必须经歷的“结茧”。
从茹毛饮血的零级聚落,跨入掌控青铜这样利器的一级文明,他作为【文明之火】也正在被世界进行重塑。
他必须切断所有对外辐射的权能,將全部的信仰与底蕴用来对抗这场天地的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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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多还能保持不到半个小时的清醒。”
余烬还能够冷静地计算著自己意识沉沦的倒计时。
但……
作为拥有高度智慧的文明引导者,他也清楚自己这一“闭眼”,对那群刚刚脱离野兽形態、且正在经歷疫情的直立猿来说,意味著何等恐怖的灭顶之灾。
那些傢伙,太依赖神明了。
这种盲目的依赖,在神光普照时是文明的催化剂;
但在神明缺席的至暗时刻,也会变成最致命的毒药。
当然现在说什么也不过是马后炮了。
余烬只能儘自己所能,快速推演自己沉睡后、部落即將面临的有可能的死局,並试图找出唯一的生路——
第一,火种的蜕变危机。
一旦他陷入深度休眠,圣物的安魂和秩序效果就没有办法被催生。
更重要的是,就连本源的火焰都將瞬间失去【不朽】的神性加持,会立刻退化成这大自然中最普通、最脆弱的凡火。
而外面的特大暴雨还在加剧,矿洞的岩层绝非铁板一块,如果出现严重的渗水或泥石流倒灌,一切脆弱的凡火隨时会被浇灭。
火一灭,没有热水,没有高温,那些虚弱的病患在今夜会死於失温!
而在雨中,三天三夜打火的经歷,想必没有猿人想要再经歷一次。
……
第二,药与毒的悖论。
勇士和大牙它们去了南方毒瘴。
哪怕是往最好的方向思考,如果它们能活著带回那种“苦根”,以猿人们的常识和本能,绝对会直接把植物嚼碎了餵给病患。
但那是为了抵御沼泽腐败而进化出高浓度生物碱的剧毒植物。
拋开剂量谈药效就是谋杀,生吞苦根,病患本就衰竭的肝肾会瞬间罢工,当场暴毙!
……
第三,信仰崩塌的群体恐慌。
这是余烬不得不考虑的一点。
原本部落的那些猿人们先放在一边,如果让那些刚归顺的西南猿人知道火神“熄灭”了,那刚刚建立起来的抗疫防线和文明秩序,极有可能在一瞬间就被彻底摧毁。
指不定,有部分心里脆弱的猿,会发疯、会溃散、会重新变成四处逃窜的野兽。
“不能告诉所有猿……真相,只能由个体来背负。”
“……”
时间飞快流逝。
余烬的火光已经只剩下核桃大小的一团暗红色微芒。
他也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隨后,余烬將自己最后的“方舟计划”,化作一道沉重的意念,通过神諭的力量,传达给了在隔离矿洞中的【先知】。
……
轰隆——!
又是一声震耳的惊雷在矿洞外炸响。
矿洞深处,许多猿正愜意地烤著火,而几名照顾病患的雌猿甚至在轻声哼唱著不成调的咿咿呀呀声,疑似猿人的摇篮曲。
病患们的呼吸平稳,乾草散发著令它们昏昏欲睡的暖意。
祥和安稳。
【先知】正蹲在一只生病的母猿的身边,帮它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兽皮。
那只母猿虽然发著烧,但眼神安心,仿佛在说:
“有火神在,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先知】刚想露出轻鬆的表情。
然而。
就在这个温馨的瞬间。
“嗡——!”
【先知】的身体一僵,双眼瞬间翻白!
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水坝般衝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火神的意志。
但这一次,神諭中却没有了往日常有的的温暖与宽慰。
余烬所来得及传达的,只有急促冷酷的生死警告,以及一份沉重到几乎足以压垮先知灵魂的“託孤”计划——
“听著,先知。”
“我將陷入一场漫长的蜕变。在我甦醒之前,你们,將失去神明的庇护。”
【先知】的瞳孔剧烈震颤,它下意识要发出声音,但神諭的绝对威压锁住了他的喉咙,甚至不允许它露出任何恐慌的表情。
脑海中的画面和意象在疯狂闪烁。
“第一,所有的火,包括火塘里的火,即將变成普通的火!它们怕水,怕风。你必须带领族人们护住火种!没有乾柴,就用兽皮;没有兽皮,就用血肉!火若灭,后或不堪设想。”
“第二,大牙带回来的草根,是剧毒!绝对、绝对不允许生吃!必须用三罐水熬煮成一罐,必须一滴一滴地试药。绝不能因为著急而乱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把恐惧咽进你的肚子里。绝不准让任何猿人、尤其是来自西南的那些猿人,知道我已沉睡!你要告诉它们,这是我降下的最后一场考验!你,就是我闭眼期间,它们唯一的信仰之锚!”
“轰!”
神諭的传输骤然切断。
【先知】倒抽了一口凉气,如同去外头淋了一场雨,浑身的毛髮都被冷汗湿透了。
它呆呆地跌坐在地上。
周围,老藤正憨笑著往火堆里扔进一根木柴;
那名抱著小猿崽的母猿,正满脸期盼地望著洞外,等待著大牙带回治病的“神草”;
它们依然用那种安心的眼神注视著它。
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座温暖的方舱里,所有猿人都相信危机已经被火神挡在了门外,明天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只有【先知】的表情,突然骤变。
【先知】猛地回过头,顺著那道正在飞速消退的精神连结,望向主洞穴的方向。
在它的感知中,那团原本如天上的骄阳般炽热、永远不会熄灭的力量,此刻就像是被掐断了源头,彻底黯淡、收缩,最终化作了一片深沉的死寂。
神明,真的陷入了沉睡。
“嗬嗬……”
矿洞內,老藤毫无察觉地用木棍拨弄著火堆,挑起一簇明亮的火星。
它咧开乾瘪的嘴唇,衝著旁边另一名面露害怕的猿人,露出了充满著希望的难看笑脸。
那名抱著小猿崽的雌猿,正用一块乾燥的软草,轻柔地擦拭著孩子额头上的细汗。
整个矿洞里,仍然是瀰漫著一种“大难不死”的乐观。
但【先知】却只能攥著那根象徵智慧的白骨手杖。
它孤独地站在矿洞的阴影边缘,却又绝不让哪怕一滴绝望的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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