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藤手中的那根粗重木棍,隨著它迅猛的动作,精准地卡入火坑边缘崩裂的岩缝中。
下一瞬,矿洞顶部摇摇欲坠的岩层终於承载不住暴雨的重量,轰然塌陷。
巨大的泥块就如同泥石流,决堤洪水般倾泻而下。
一块巨大的岩板,就恰巧堪堪砸在被老藤死死撑住的顶梁木上。
木棍发出悲鸣,弯曲成危险的弧度,却扛住了这致命一击,將足以掩埋火坑与病患的泥石强行分流到两侧。
泥水飞溅间,让【先知】更加吃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刚才,原本看似在“残忍剥夺”病患取暖物的年轻战俘,並没有拿著它们抢过来的兽皮和草蓆逃跑。
它们冒著头顶不断掉落的碎石,默契地衝到火坑与病患上方,几只猿人手拉著手,將宽大的兽皮高高举起,拼命拉扯成一张紧绷的防水伞盖。
它们不是在抢夺御寒物资——
相反,它们在用试图用所能触及到的最厚实的东西,为那团即將熄灭的火种、为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病患,挡住头顶致命的泥石与冰雨。
“噹啷”一声。
【先知】手中象徵裁决的长矛滑落,掉在泥水里。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又有些好笑。
它自然而然地以为,神明闭眼,这群曾经的野蛮人就会脱下偽装,变回互相吞食的野兽。
但在这一次,它被偏见蒙蔽的双眼並未看清——
在这片被神火照耀过的土地上,文明的种子早已经扎进了这些原本卑微的灵魂深处。
儘管在野兽的逻辑里,弱者是累赘;但同样的,报恩也是野兽都懂得的、自然而然的品德。
而在老藤这些刚刚体会过同袍之谊的归顺者心里:
火神没有吃掉它们,还给了快要饿死的幼崽一口热汤。
而现在神明累了……
那么,就换它们来护著神。
咔嚓!
可大自然的伟力,也绝非几张兽皮和一根木棍就能轻易抵挡。
隨著雷暴加剧,作为支撑的顶梁木终於不堪重负,从中折断。
举著兽皮的几名战俘被沉重的泥水直接压趴在地。
冰冷刺骨的水瀑布衝破阻碍,直直朝著下方那个只剩一丝暗红微光的火坑浇灌而去。
火,要灭了。
“呜嘎——!”
在这决定部落生死的绝境中,老藤发出一声嘶哑的大叫声。
这位乾瘦、苍老、半生都在寒冷和飢饿中为了苟活而战慄的首领,做出了违背所有生物本能的举动。
它毫不犹豫地扯下身上最后一块用来御寒的兽皮,举起来遮挡在那最后一点火星上。
紧接著,它整个人宛如一块巨石,决绝地扑在火坑上方。
哗啦啦——
冰冷沉重的泥水轰然砸下,毫无保留地衝击著老藤乾瘪佝僂的脊背。
刺骨的寒意和衝击力,瞬间剥夺了它后背所有的知觉,沉重得叫它喷出一口血,淋在身下的泥土上。
而对老藤来说,真正的痛苦,不在背上,而在胸前。
为了护住最后一点火种不被地下水浇灭,老藤將整个胸膛和双臂完全压在火坑边缘。
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那团濒熄的凡火仿佛抓住了最后的生机,火苗向上躥腾,直接舔舐上了老藤赤裸的胸膛。
惨烈的哀嚎声在矿洞內迴荡。
皮肉被高温烤焦的声响,混合著毛髮烧糊的气味,在老藤身下蔓延。
寒冷在砸碎它的脊樑,炽热在烧穿它的臟腑。
野兽的本能在因剧痛而崩溃的脑海中疯狂尖叫:
离开这里。
但在痛苦的深渊中,老藤並没有动。
它那双被烟燻出泪的浑浊眼珠,盯著胸口下方那一簇微弱却顽强跳动的橘红光芒。
【只要还在……】
【火……】
【就绝不能灭……】
老藤像是一座石化的雕像,任由头顶冰水冲刷,任由胸前烈火炙烤,弓著背,半步不退。
以肉身抗天灾,以凡骨护神火。
这是生命对大自然最底层的恐惧,发起的叛逆。
就在老藤的意识即將被剧痛撕碎、陷入永久黑暗之际。
远方陷入沉寂的主洞穴深处,那团正在休眠重组的本源核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这震颤並非神明的甦醒,而是这片蛮荒天地的底层法则,被某种纯粹的伟力砸出了一道缺口。
在老藤烧得皮开肉绽的胸膛下方,那团退化成凡火的光芒,突然发生了诡异的质变。
火焰不再呈现焦黄色,而是从最核心处,渗出一抹璀璨如熔岩般的暗红神光。
火焰不再呈现焦黄色,而是从最核心处,渗出一抹璀璨如熔岩般的暗红神光。
这光辉不再炙烤老藤的血肉,反而像拥有生命与呼吸一般,顺著它胸口焦黑的创口,平缓地融入血液与经络之中。
一道古老肃穆的律动,在老藤即將寂灭的灵魂深处,乃至整个部落的上空,轰然共鸣。
那是来自天地宇宙的认可:
以血肉镇压本能,以凡躯承载薪火。
轰!
一股澎湃却带著无尽生机的纯粹热流,以老藤的心臟为原点,向四肢百骸爆发。
它原本乾瘪衰老的肌肉,在这股超凡力量的洗筋伐髓下,竟然发出了骨骼重组声。
胸口和双臂上烧焦的死皮瞬间碳化剥落,露出下方闪烁著暗红流光、坚韧如岩浆冷却后的新生肌理。
老藤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它没有再趴在地上,而是顶著头顶倾倒而下的泥水,悍然站起身来。
它伸出那双散发著高温的双手,一把捧起了火坑中完成质变的火焰。
几个呼吸间……
奇蹟上演。
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火焰,在老藤掌心中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如精灵般在指尖流转跃动。
而它头顶倾泻而下的冰冷泥水,还未触碰它的脊背,就被体內散发的高温气浪瞬间蒸发成大片白雾。
冰水倒卷,黑暗退散。
如果余烬这时候还醒著,他便能清楚地看见,那个一直没有被任命的职业——
【传火者】——
——於绝境中诞生。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隔离矿洞中。
【先知】与那些绝望的病患们,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尊在水汽与火光中浴火重生的暗红影子。
它站在那里,就是一座永远不会被大雨浇灭的、行走的火塘。
神明確实睡著了。
但在神明闭眼的这个暴雨之夜,人类终於依靠自己的血肉与脊樑,在这残酷的天地间,亲手点亮了属於这个族群的第一盏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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