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洞穴处。
大多数猿人都已经回到民居中休息。
没有了前几日的猿前几日的猿声鼎沸,洞穴內显得格外空旷与寂静。
火塘里的余烬依然在沉睡。
只有微弱的红光勉强照亮了洞穴的深处。
在那面绘满了《创世史诗》的岩壁下方,那个佝僂而苍老的身影,正静静地靠在冰冷的石头上。
它低垂著头,身上盖著那块破旧的兽皮,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仿佛是因为几天的煎熬让它太过疲惫,就这样坐在那里睡著了。
小哑巴蜷缩在距离它不远的角落里,手里还下意识地捏著一块画图用的黑炭,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
“嗬?”
阿姆?
【先知】放轻了脚步。
它怕吵醒了正在养病的母亲,但心中的喜悦又让它实在无法忍耐。
它躡手躡脚地走到乾草堆旁,脸上带著只在母亲面前才会露出的孩童般的笑容。
它蹲下身,献宝似的指了指矿洞隔离营的方向,嘴里发出轻柔的咕嚕声,音调中是不明显的雀跃:
【阿姆,药管用了……】
【小崽子们退烧了,都不吐了。
【大家全都能活下去了。】
它絮絮叨叨地“咕嚕”著,等待著母亲像往常一样,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摸摸它的头,或者仅仅只是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然而。
这一回的等待——
一秒。
三秒。
十秒。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
【先知】一如往常那般耐心等待著,等待著老母猿的回应。
可靠在岩壁上的老母猿,始终没有抬头。
它甚至连一丝微弱的呼吸声,都没有发出。
【先知】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它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像雕塑一样蹲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老母猿安静的睡脸。
“……”
只是,洞穴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它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此时的它,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但是却下意识般不愿意相信。
它选择再次如往常一般呼唤——
“嗬嗬……?”
阿姆……?
可这一次,【先知】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它缓缓伸出手,想要去轻轻推一推母亲的肩膀。
而当它的指尖,触碰到对方的剎那。
“……”
无可撼动的【事实】,將它所有的狂喜、所有的期盼,在一瞬间炸成了粉碎。
是冷的。
而且,很僵硬。
一种根本不属於活物的、比洞外的冰河秋雨还要刺骨百倍的僵硬与冰冷,顺著【先知】的指尖,毫无阻碍地传遍了它的四肢百骸。
老母猿的身体,早已经凉透了、而且已经僵硬了。
它並不是睡著了。
在【先知】端著药汤冲向矿洞、在所有人为了生命的延续而欢呼雀跃的时候。
这位部落里最年长的智者,它的母亲,在它看不见的地方……
已经在剧毒的摧残与臟器衰竭的痛苦中,独自一猿、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片冰冷阴暗的岩壁之下。
它竟然是连最后一声痛苦的呻吟都没有发出,生怕惊扰了去救人的儿子。
它走得安静,以至於除了【葵】以外,连旁边打瞌睡的小哑巴都没有察觉。
“……”
【先知】保持著原本的姿態,跪在原地。
它依然维持著那个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著母亲那张已经彻底灰败、却依然残留著一丝寧静微笑的面容。
窗外的风,吹动了老母猿花白的毛髮。
刚才那股填满胸腔的狂喜,此刻犹如一把淬了毒的钝刀,正在残忍地、一寸一寸地锯著它的灵魂。
它救回了所有人,却唯独把它的阿姆,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寒冷的早晨。
“呜……”
首先是一声微弱的呜咽,从【先知】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紧接著。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肝肠寸断的叫声——
从来不曾从性格冷静的【先知】喉咙中发出的嘶吼声——
撕裂了主洞穴死一般的寂静。
【先知】猛地扑上去,抱住母亲那具已经僵硬的冰冷躯体,將头深深地埋进那件散发著草药苦味的破兽皮里。
解药已经有了。
病患们皆在康復。
火神给它的任务,它已经成功完成了。
而现在。
终於卸下了所有压力,神经不再紧绷的它,选择放声慟哭。
巨大的悲慟声惊醒了角落里的小哑巴。
它茫然地睁开眼睛。
看到【先知】抱著老母猿的尸体痛哭时,小哑巴手里原本一直捏著的黑炭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没有神明的注视。
在这个刚刚迎来了希望曙光的清晨,文明的先驱,在刻满史诗的岩壁下,咽下了属於凡人最深沉的苦果。
【葵】不知何时,或许是被那响声惊动了,默默地出现在了先知身后。
但它也仅仅是静静地看著。
它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打扰这位正在释放自己痛苦的族群首领。
……
主洞穴內的悲泣声,在漫长而痛苦的嘶吼中,渐渐化作了力竭的低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
【勇士】和大牙带著几名身强力壮的猎手,脚步沉重地走进了洞穴。
不久前,它们才隨著【先知】把一罐罐的汤药搬运到了隔离矿洞。
在矿洞里,它们亲眼见证了那些原本必死无疑的幼崽和病患,在喝下药汤后奇蹟般地退烧生还。
但当它们看到眼前老猿的尸体——
在它们终於真正得知这药方的代价时,这些一向闹腾的强壮猎手们也安静下来。
大牙走到老母猿——以及旁边还没有被处理的老猎手的遗体旁,双膝跪地,將头深深地磕在泥土里。
它粗糙的大手抹去眼角的泪水,隨后,它站起身,对著身后的猎手们打了个沉重的手势。
【勇士】向它点了点头。
隨后,猎手们默默上前,准备抓起老母猿和老猎手僵硬的四肢,將它们扛在肩上。
在族群里,这是一条不需要余烬指示、不需要任何人教导、早就刻在基因的铁律——
无论生前多么受人敬重,一旦生命停止,肉体就会迅速沦为一团会腐烂发臭的死肉。
如果不立刻將尸体扔到远离营地的荒野深处,那刺鼻的尸臭味不仅会招来成群的食腐飞禽,更会引来嗅觉灵敏的剑齿虎与狼群。
更何况,其中老母猿是死於瘟疫。
那躯壳里,或许还残留著看不见的恶魔。
【勇士】也带著沉痛的表情,伸出手,从变成一团火开始培育文明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从变成一团火开始培育文明最新章节隨便看!准备像过去千百次对待死去的同族那样,將两位先驱的遗体扛出营地,丟弃在南面那片无人问津的烂泥滩里。
“啪!”
一双瘦弱的手,却抓住了【勇士】粗壮的手腕。
原本跪坐在老母猿身前,低著头的【先知】,突然间站起身。
然后,它就像是母亲当年护著它一样,挡在母亲和老猎手的遗体前方。
这不过是它本能的反应。
它还下意识发出了一阵带著几分疯狂攻击性的低吼:
“嗬!”
不准碰!
滚开!
猎手们愣住了。
【勇士】最先反应过来,一脸不耐烦地打算推开先知。
“……”
“吼?”
但是,它却被另一只粗壮的胳膊拦住了。
是大牙。
它看著一半疯癲的【先知】,眼中有一丝不忍。
它先是安抚了一下【勇士】,隨后才蹲下身,耐心地用手势向【先知】比划著名:
【会引来野兽。】
【会发臭。】
【恶魔还在里面,我们必须扔掉。】
“……”
这是事实。
也是规则。
大牙和勇士是对的,过去的千百万年里,每一只直立猿都是这么干的。
但【先知】却还是置若罔闻。
它的脑海中无限思绪涌动。
扔掉?
把阿姆和老阿叔,像扔掉那些被吃干抹净的猛獁象骨头一样;
像扔掉一团散发著恶臭的垃圾一样;
——隨意地丟弃在荒野里,任由那些噁心的虫子和禿鷲去啄食它们的血肉?
数秒钟过去,【先知】仍然在原地,一动不动。
莫名的悲愤与一种发自內心的强烈的抗拒,在它的灵魂深处拉扯著。
……
……可是,大牙比划得对啊。
肉体会腐烂,这是任何人、或许是神都无法逆转的宿命。
……
不……
不对……
然而就在【先知】打算放弃挣扎认命的最后一刻。
它的目光,越过了大牙那宽阔的肩膀,无意间落在了洞穴最深处的那面岩壁上。
是晨光正好透过洞口的缝隙,斜斜地打在壁画的最高处。
那里,有著几道小哑巴夜里用木炭画下的、甚至还带著几分凌乱的黑色线条:
【紫黑色的苦根】
【沸腾的水】
【糖盐】
=【重获新生的猿人】。
“嗡——!”
在看到那组简陋的图腾密码的剎那,【先知】仿佛突然有了新的明悟——
这个明悟极深邃、无法用任何过去的言语形容。
它彻底顛覆了猿人过往的认知。
可这样的明悟,就这般在【先知】的灵魂深处轰然炸裂开来。
……
阿姆死了吗?
老阿叔死了吗?
是的,它们躺在地上,身体已经冰冷,肉块终將腐烂成泥。
但是。
【先知】猛地转过头,指向岩壁上的那组药方图腾,又用力地指向了隔离矿洞的方向,最后,它將颤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大牙和自己的胸口上!
甚至带著几分神圣的意味。
它以极快的动作,向大牙、向所有的猿人比划著名:
你们看啊!
它们吃下了毒草,它们停止了呼吸。
可是,那被它们用命试出来的“药”,正在矿洞里把灰岩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那碗药,以后还会救下无数个发烧的小崽子!
【先知】的眼泪再次决堤。
但这一次,它的眼神中不再只有绝望,而是爆发出了一抹奇异的看穿了【生】与【死】界限的顿悟!
肉体確实会腐烂,会发臭,会化作尘土。
但它们並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的某种东西——
那种看不见、摸不著,却能跨越生死、永远庇护著这个部落的【知识】与【意志】……
是它们的【精神】,已经被刻在了那面墙上!
已经被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喝下药汤的活人心里!
躯壳死了,但灵魂……留下来了!
“砰!”
这般想著,【先知】竟是一把夺过大牙腰间的红铜战斧,“噹啷”一声扔在老母猿的遗体前。
它伸开手臂,再次挡住了所有试图搬运遗体的猎手。
它们不是腐肉!
它们是替整个族群挡住了瘟疫死神的先驱!
【先知】站起身,这次,它面向著来到主洞穴的全体猎手比划著名——
如果今天,我们把这两位用命换来文明延续的智者与勇士,像对待猎物残骸一样隨便丟进荒野餵狗,那我们,就永远只配做一群没有灵魂的直立野兽!
而另一边原本有些不耐烦和不理解的【勇士】,被【先知】的眼神彻底震慑住了。
它看著墙上那组救了全族性命的药方图腾,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瘦骨嶙峋的遗体。
这位部落第一勇士,那颗被丛林法则锤炼得冷硬的心,在这一刻,突然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情感——
——或许应该被称为崇高与敬重。
勇士默默地低下了头,收回了手。
身后的猎手们也纷纷退后了两步,它们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它们本能地觉得,【先知】是对的。
这两位长者,绝对不能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可是……不扔掉,怎么办?”
大牙看著【先知】,发出了有些无助的询问咕嚕声。
“……”
不能留在这里,会发臭;
不能扔到荒野,那会是对先驱的褻瀆。
甚至不能像平时掩埋粪便那样把它们埋进土里……
因为火神说过,它们身上沾染著恐怖的“恶魔”,埋进土里,有可能会污染大地和水源。
依然进退维谷。
【先知】站在两位长者的遗体前,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洞穴。
最终,它的目光,缓慢、却又决绝地,落在了主洞穴正中央——
那团虽然陷入了沉睡、只剩下拳头大小、却依然散发著微弱红光的【余烬】之上。
火,能净化一切污秽。
火,是它们在这片大地上唯一的图腾与庇护。
既然大地不能接纳它们,荒野不配收留它们。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神圣的归宿了。
——那就將它们,交还给神明。
【先知】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白骨手杖,显示指向了那团橘红色的凡火。
紧接著,它又用骨杖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宽阔的圆,隨后指了指远处的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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