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三位讲述者
余烬没有过多解释这些东西的原理,只是严厉地命令他们,將那几块褐色的石头和黑色的沥青妥善收好,並將那些饱满的草籽一粒不落地剥拾下来,装进乾燥的陶罐里密封。
看著火神对这堆“垃圾”如此重视,【先知】等人虽然满心困惑,但依然敬畏地照做了。
而余烬这一头,则是一边看著猿人们劳作,一边盘算著—
等到族群休整完毕,得找个时间,让猎手们带上火把,再去探索一次那个深沼!
物资清点完毕,主洞穴內重新恢復了劫后余生的寧静。
两天后。
大雨过后的接连几个晴天,让部落彻底从阴霾中甦醒。
由於【石壁史诗】的烙印赐福,加上充足的热肉汤供应,病患们的身体恢復得极其迅速。
曾经死气沉沉的隔离矿洞被彻底清空,所有人都搬回了向阳坡地上的半地穴房屋內。
部落进入了一段难得的、甚至称得上是“兵强马壮”的修整期。
而在这片寧静中,余烬的意念在部落中巡视。
他看见,小哑巴拿著一块新的木炭,站在那面《创世史诗》的岩壁前。
作为部落真正意义上的【讲述者】,他正在兢兢业业履行自己“记录”的任务。
此时此刻,他就正在专注地,將【勇士】怒劈巨鱷的英姿,以及那些新带回来的物件,全部都一笔一划地添加到壁画的边缘。
火光摇曳,將小哑巴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
余烬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壁画很美,哪怕是刚刚加入的野蛮的同类,甚至哪怕是灰环和白额,只要看一眼墙上的画面,也能大致明白这个部落曾经歷过怎样的血火洗礼。
但这还不够。
余烬隱隱感觉到了一种空洞的“割裂感”。
画面是静態的,是死寂的。
隨著老母猿的逝去,二阶【记述】敘事下,那原本拥有两个名额的【讲述者】职位,再次空出了一个。
这並不是一个可以长期搁置的空缺。
【记述】的固化,虽然的確让图画成为了部落传承的载体之一。
但说到底,小哑巴终究还是那个內向的、不与其他猿人太多交流的孩子。
可是在没有文字的原始时代,仅仅是这些画在石头上的印记,在余烬想来,终究缺乏了些真正的力量。
而自从老母猿牺牲后,这面承载了整个部落精神底蕴的岩壁前,再也没有响起过那种抑扬顿挫的“咿咿呀呀”的讲述声。
一幅再震撼的壁画,如果没有抑扬顿挫的吟唱去辅佐,没有充满情绪张力的声音去传播,它就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无法在黑暗中引起那些闭著眼睛的族人——
们最深层的【迴响】。”
“他们————还需要一只能够代替老母猿,能继续將故事大声“唱”出来的猿人。”
余烬在心底暗自思忖。
他需要新的、也是族群的第三个【讲述者】。
但他暂时並没有想到很好的人选。
就在余烬的意念在洞穴內继续悄然巡视时。
“咚————咚————咚————”
就仿佛在回应余烬的想法似的,一阵微弱、却充满著奇特节奏感的沉闷敲击声,突然从洞穴最阴暗的角落里传来。
余烬的火苗微微一侧。
是灰岩。
这名曾经畏畏缩缩、好不容易两次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零號病人”,此刻正跪在老母猿生前常坐的那堆乾草旁。
他手里拿著两块表面粗糙的鹅卵石,正缓慢地、一下一下地互相敲击著。
灰岩的目光呆呆盯著岩壁上,小哑巴画下的那个代表著“试药”与“猿人牺牲”的图腾。
在瘟疫最严重的那一夜,他因为剧烈的呕吐,胃酸和毒素极其严重地烧伤了他的声带。
他现在的喉咙,根本发不出正常的猿人交流声,只能发出粗糲的、犹如砂纸摩擦岩石般的破音。
但灰岩作为一只猿人,显然也並不在乎。
“嗬————呼————咔·————”
伴隨著双手中鹅卵石“咚、咚”的单调节拍,灰岩张开乾裂的嘴唇,从那残破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了一段没有具体词汇、不过在余烬听来,还颇具有起伏感的低沉哼唱。
起初,那声音微弱得像是在呜咽。
但渐渐地,灰岩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在毒瘴中被同族拋弃的绝望,闪过了那碗滚烫的肉汤,闪过了小哑巴在岩壁上记录下的他未曾亲歷却又仿佛亲眼所见,一幕幕场景—
一老母猿推开儿子走向毒药的背影、【勇士】浑身是血带回希望的震撼——
他把这些所有的情绪,全揉碎在了这粗糲的哼唱声中。
当敲击声变得急促,他的哼唱犹如狂风骤雨,那是大牙在泥沼中与巨兽搏杀的生死一瞬;
当敲击声变得缓慢而沉重,他的哼唱化作了压抑的悲鸣,那是老母猿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洞穴里的死寂。
没有语言,没有语法。
这仅仅是极其纯粹的音调、节奏与情绪的宣泄。
但这,却正是音乐与口头史诗,原始而直击灵魂的破晓之音。
“6
主洞穴內,那些原本还在忙碌的猿人们,不知不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大牙放下了打磨石器的骨锤,【先知】停下了整理草药的双手。
他们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灰岩。
那粗糲的哼唱声中没有任何有含义的词汇,但每一只猿人,都听懂了。
他们的眼眶渐渐泛红,他们看著岩壁上的壁画,听著灰岩那苍凉的音律。
那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怀念那些过往、纪念那些逝去的,也是他在本能地摸索著“声音”作为媒介的表达方式。
自然,这还称不上什么吟诗作赋,但这是最原始的【咏唱】。
“就是你了。”
而火塘中的余烬的火苗,微微一亮。
在他看来,没有比这个声音被毒素毁掉、却又被文明救赎的苦行僧,更適合担任这部落的號角了。
余烬这一次没有选择降下任何刺目的神跡。
一没有宏大的仪式,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他只是將一丝温润的金红色流光,犹如一颗金色的种子,顺著灰岩那粗的歌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灰岩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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