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 第76章 族老赌局,夏寅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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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族老赌局,夏寅圆满
    整个第三层看台,各种顏色的锦缎交织在一起,嗡嗡的低语声匯聚成一片,显示出这修仙世家枝叶的繁茂。
    夏寅的目光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而是继续向外延伸。
    越过了这片阶梯形的观礼台,在演法场的边缘地带,一直延伸到远处高耸的院墙根下,是一片没有任何建筑设施、直接踩在泥土地与粗糙石块上的区域。
    这片区域最为广阔,却也最为简陋。
    没有高台,没有座椅,没有遮风的屏风,更没有取暖的火盆。
    然而,这里却是人数最为密集的地方。
    成百上千名穿著灰、青、蓝等各色粗布短打与棉袄的下人,密密麻麻地挤在这里。
    他们是府里的丫鬟、小廝、厨娘、伙夫、马夫以及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
    因为没有座位,他们只能站在寒风中,或者在地上铺上一块自己带来的草垫,盘腿坐下。
    人挤著人,人挨著人。
    在深冬清晨的冷空气中,这成百上千人呼出的白气匯聚在一起,竟然在他们头顶上方形成了一片淡淡的白雾。
    他们是被特许来观礼的底层下人。
    面对前方那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以及更上方那华丽的观礼台,这些下人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他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在周围巡逻的府兵护院的注视下,保持著一种压抑的安静。
    那一片由灰蓝粗布匯聚成的人海,像是一道沉默的围墙,將整个阶级分明的修仙盛世托举在中央。
    夏寅坐在木凳上,將这从云端至泥沼的座位分布尽收眼底。
    云雾遮掩的玉台、铁木雕琢的族老椅、炭火融融的宗族席、以及寒风中席地而坐的下人海。
    这些景象在他的眼眸中一一闪过。
    此时,时辰正一点点推移。
    那最高处的玉台与族老的铁木高台依旧空荡荡的,主事的长辈们尚未入场。
    演法场上空的天色在这等待中显得越发阴沉了些。
    演法场后方的学子等候区內,气氛沉闷。
    数千名穿著青衫的族学子弟端坐在无靠背的木凳上,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矩。
    周遭除了寒风颳过黑曜石地面的呼啸声,便只有眾人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这般肃杀的规矩,全因那些面容古板、手持戒尺的教諭与执事们在此弹压。
    然而,隨著考绩的时辰逐渐临近,夏渊等几位带队的教諭在叮嘱学生们几句之后,便被主脉的管事请了过去,说是要去前头观礼台上。
    教諭们一走,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底层执事便也鬆懈了些许,各自退到避风的廊柱下抄手取暖,不再如方才那般死死盯著学子们。
    压迫感一去,这数千名正值骨血方刚年纪的少年少女们,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活络。
    人群中,起初只是偶尔响起一两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紧接著,便有人微微侧过头,与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
    发现无事之后,那些坐在边缘地带、平日里规矩就不怎么严实的丙等学子,便大著胆子將身子微微前倾,缩著脖子,与邻座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这窃窃私语声,多是从坐在最后方、人数最为庞大的丙等族学阵列中传出来的。
    镇国公府的族学,虽说是广厦千间、包罗万象,但內里却有著严苛至极的三等之制,分层而教,立下了甲、乙、丙三等班级。
    这坐在最后方、人数多达千余人的,便是丙等班的学子。
    丙等班的学子,大多是些骨龄尚幼、根骨未曾完全长成、尚未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的少年少女。
    他们在族学里所学的课业,无涉半分法力,全都是些需要死记硬背的文科底蕴与浩瀚繁杂的理论典籍。
    每日里伴隨他们的,是大乾方志、天庭考略、仙朝律法、妖魔图录、天文星象、地理水文。
    正因为他们尚未聚灵,体內没有半点法力,也就无从体会施展法术时那种灵力抽乾、
    经脉胀痛的苦楚与压力。
    故而,在这关乎前程命运的季度考绩面前,这些丙等班的学子们反倒成了心態最为放鬆的一群人。
    他们凑在一起,呵著白气,好奇地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向前排那些已经踏上修行之路的族兄族姐们身上打量,议论著今日这场大考中可能出彩的人物。
    与丙等班的喧闹不同,坐在中间位置的乙等班学子,则大多保持著沉默。
    夏寅便是坐在这乙等班的阵列之中。
    能进入乙等班的,皆是如他这般,骨骼已经长成,並且在近期成功感知到了天地灵气,稳稳踏入了聚灵境一层的学子。
    到了这个阶段,族学便不再让他们去空谈那些纸面上的理论,而是由专门精通斗法与百艺的实权族老,亲自传授道院考核中必考的实用法术。
    这些法术繁多,浩如烟海,涵盖了工、农、文、武四大科的聚灵境基础法门。
    乙等班的学子已经知晓了修行的艰难,明白今日上台施法,哪怕是一丝灵力的凝滯,都可能导致评级跌落,从而被削减下个月的灵石俸禄。
    压力如山一般压在肩头,他们自然没有閒心去说笑议论,大多紧闭双唇,在心中默默推演著待会儿要施展的法诀。
    乙等班沉默的很,而甲等班同样沉默。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人数最为稀少、统共不过几十人的阵列,便是整个族学的核心甲等班。
    能坐在这里的,皆是被族学里的实权族老们联名评定为“已经摸到了道院考核门槛”的精锐子弟。
    换而言之,甲等班的学子,手中至少握有一门达到了“超限”境界的基础法术,已经获准修习初阶法术。
    他们被集中在甲等班,为的便是在次年的大乾仙朝道院大考中进行最后的衝刺。
    若是能在明年的大考中一举考中道院,获得人官身份,那便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不仅自身踏上长生仙途,家族亦会有重赏赐下,从此平步青云。
    若是名落孙山,只要骨龄尚未满三十岁,便只能被打回这甲等班中,继续忍受那枯燥乏味的苦熬,再等下一年。
    这些甲等班的族兄族姐们,承载著家族长辈最高的期许,面临的是决定一生命运的关口,身上背负的重压远超旁人,故而皆是闭目养神,宛若泥塑木雕一般默不作声。
    甲等乙等区域尽皆沉默如水,只有丙等班级热闹非凡。
    前面的学长族兄们不说话,后方丙等班的学子们便觉得没了约束,议论声渐渐大了些许。
    后方的丙等班区域內,几个年纪在十三四岁上下的旁支子弟正凑作一堆,將脑袋拢在衣领里,低声地交谈著。
    “咱们天天背那《妖魔图录》,背得头晕眼花,也不如人家乙等班练出一丝火苗来得实在。要我说,今日这考绩,乙等族学里最出彩的必定是前头那位红运天骄。”
    一个圆脸的少年將双手插在袖筒里,下巴朝著前方点了点,语气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艷羡。
    旁边一个乾瘦的少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可是主脉二房的嫡出二少爷,夏戊?”
    “除了他还能有谁?”
    圆脸少年压低了声音,“红命甲等的气运啊,整个镇国公府这一辈里,能有这等气运的,也就他自己,放在整个京州也是排得上號的。虽说他今年才刚入乙等班学习法术不久,但那气运著实惊人。”
    “听我那在二房当差的表舅说,夏戊少爷学起法术来,简直如有神助。只要他一掐诀,隔三差五就行天降大运,触发顿悟之机,法术进步比我们快得多。我估摸著,今日他上台施法,至少能展露出一门大成境界的法术来。”
    “大成境界?”
    乾瘦少年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嚮往:“刚学法术没几个月便能大成,这红运天骄的悟性,当真是羡煞旁人。”
    “若是换作咱们这等白运资质,一门基础法术想要练到大成,不耗费个三年五载的苦功,想都別想。”
    就在两人感嘆气运壁垒之时,坐在他们身后的一名穿著略显破旧青衫的年长学子忽然笑了一声,插话道:“你们这两个没见识的,眼睛光盯著主脉少爷看,却不知亦有藏龙臥虎之辈。”
    圆脸少年闻言,转过头来,不解地问道:“族兄此言何意?哪里来的藏龙臥虎?”
    “夏戊族兄底子好,那是天赋。但要说稳扎稳打,还得看那边支脉的几位。”
    另一个穿著粗布灰棉袄的少年插了话,他下巴朝右前方的角落努了努:“你们看那边的夏林和夏松两位族兄。他们两个进入乙等班,少说也有三五年光景了。”
    眾人的目光隨之移动,落在角落里两个身形敦实、面容透著几分风霜之色的少年身上0
    “这三五年里,他们日日苦练。法术这东西,除了看悟性,也看水磨工夫。三五年的积累,哪怕是一天练上十次,也堆出一个嚇人的数目了。”
    “我估摸著,今日考绩,夏林与夏松两位族兄,定然有法术达到了圆满境界。只要法术圆满,在族老那里拿个甲等评级,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们別忘了那位。”
    先前那瘦高学子压低了声音,视线越过几排座位,落在一个穿著得体、腰板挺直的少年背影上。
    顺著他的目光,只见一名穿著黑色短打、背脊挺直如松的外姓少年正默默擦拭著腰间的一块木牌。
    “林渊啊————”
    圆脸少年眼神一凝:“他可是被测出了青色气运的人。镇国公府的下人奴婢里,能出这么一个青运的苗子,实属难得。听说老太君得知后,直接免了他家的奴籍,赐了身份,还准许他入族学旁听。”
    “青运乃是中上之姿,悟性远超常人。我猜测,他修习的法术,估摸著也能达到大成境界了。”
    “是啊,青运之人,虽然不比红运,但也已经远超常人了,他今日估计能有大成的表现。”
    几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高阶气运的嚮往。
    议论完这些,这些丙等班学子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向前排飘去。
    这一次,圆脸少年的目光落在了乙等班阵列中一个脊背挺直、身穿一尘不染青衫的单薄身影上。
    “你们说————”
    圆脸少年有些迟疑地开口,“主脉二房那位庶出的三少爷,夏寅,今日能是个什么光景?就是前阵子在飞舟之下,引动了实质化文气的夏寅族兄。”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少年的神色皆是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夏寅这个名字,在前半个月里,可是整个镇国公府族学中最为响亮的存在。
    “夏寅族兄么————”
    乾瘦少年皱了皱眉头,思索著说道,“他的情况当真有些特殊。论气运,他只是最为普通的白色气运,也就是中人之姿。按理说,这等资质在族学里也就是个中游之命,平平无奇,和咱们差不了哪里去,只是年长几岁而已。”
    “可是,半个月前天官祖父乘飞舟凯旋那一日,他竟然在演法场外临场作诗,引动了天地交感,直接让实质化的文气贯体而入,当场跨过了道院最难的文科门槛。”
    乾瘦少年砸吧了一下嘴:“这等文道底蕴,当真是让人看不透。而且我听说,他这一个月来极为用功,每日在工坊与族学之间来回跑,日夜不休地修行。你们说,他凭藉这股子努力和文气加持,今日能不能施展出一门大成境界的法术来?”
    圆脸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若是他真能有一门法术大成,对於咱们这些同为白运的底层学子来说,也是个极大的鼓舞啊。”
    然而,那名年长学子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直接泼下了一盆冷水。
    “你们莫要在此异想天开了。”
    年长学子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篤定地分析道:“文气是文气,法术是法术。大乾仙朝规矩分明,这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文道,看重的是修士的阅歷、心境以及那虚无縹緲的顿悟。
    夏寅能在飞舟之下作诗引动文气,说明他心性沉稳,有些才情,或者说是撞了大运。”
    “但法术修炼看的是什么?看的是悟性。”
    年长学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残酷的真理:“悟性不够,对法诀的理解就会有偏差,提升就会慢,白色气运万次难有一次大运,而红色气运百次施法就有一两次大运,频频得到仙官志眷顾进而顿悟,这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吗?”
    他看了一眼远处端坐的夏寅,下了定论:“修仙界最不缺的便是努力之人。努力只是个基础,他夏寅再怎么拼命,也就是个白运。我估摸著,他这一个月的时间,能勉勉强强將一门基础法术练到小成境界,就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想要大成?那是痴人说梦。”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直指修仙界看重天赋的残酷本质。
    周遭的几个少年听罢,原本升起的那一丝期待也隨之黯淡了下去。
    是啊,白色气运就是中人之姿,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
    一个白运的庶子,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內,將法术练到需要极高悟性的大成境界?
    那未免也太不把天道定下的气运等级放在眼里了。
    眾人大多赞同了年长学子的看法,觉得夏寅今日顶多也就是个中规中矩的表现,不会再有那日引动文气时的惊艷了。
    之所以之前他们期待夏寅能出彩,只是因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也都是白运,有的甚至是白运都不如的黑运!
    “行了,別去管那白运庶子了。”
    年长学子收回目光,仰起头,眼神中带著一种敬畏,看向了最前方的甲等班阵列:“真要看咱们镇国公府的底蕴,还得看最前头那几位即將衝击道院的族兄族姐。”
    顺著他的目光,眾人的视线穿过了层层人群,落在了甲等班最前排的几个身影上。
    坐在左侧的,是一名穿著锦缎白衫、腰佩长剑的青年。
    他面容冷峻,双目微闭,即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也隱隱有一股凌厉威压,逼得周围的学子都不敢靠得太近。
    “那是乾俞族老家里的夏长风族兄。”
    圆脸少年咽了一口唾沫,小声介绍道,“听说他的生火术在前些年就已经达到了超限境界,这几年更是闭关苦修,学习生火术之后的初阶法术控火术,已经將其將生生推到了圆满的境地。”
    “不仅是长风族兄。”
    乾瘦少年指著中间一名穿著淡雅素服、面容清丽的女子说道,“夏云芝族姐,主修农科。她的行云术早就超限,后续的初阶法术布雨术,也已经达到了圆满境界。”
    “还有那个外姓家臣子弟,赵燕霆。”
    年长学子补充道,指了指右侧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听说他为了增加实战经验,还特意接了仙司灵契的悬赏,去城外斩杀过两头未入流的妖兽。”
    看著这三位如同鹤立鸡群般的甲等班精锐,丙等班的少年们眼中满是仰望。
    “有这三位在,咱们镇国公府在今年的道院大考,必定能大放异彩了吧。”
    圆脸少年感嘆道,“一门聚灵境基础法术超限,甚至还有聚灵境初阶法术达到圆满。
    这样的实力,去考道院,绝对是手到擒来了。”
    然而,这充满希望的论断刚一出口,旁边一个一直沉默听著、年纪稍微大些的旁支学子却嘆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未必啊。”
    他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眾人,解释道:“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可知道,如今大乾仙朝这道院的考核,是何等的艰难?”
    “怎么个艰难法?”
    眾人纷纷追问。
    “大乾疆域广阔,天下的世家门阀、洞天福地,学宫学派多如牛毛。”
    “三百年前,只要有一门基础法术达到超限,便能稳稳考入道院。一百年前,標准提高到了必须掌握一门初阶法术。而到了如今————”
    他摇了摇头:“我听在外行商的长辈说,京州其他几个大家族里,今年准备参考的子弟中,有不少人都掌握了两门甚至三门圆满境界的初阶法术!”
    “两三门初阶圆满?!”
    周围的少年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初阶法术本就晦涩难懂,需要耗费海量的灵石去试错、去练习。
    想要將一门练到圆满已经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两三门?
    “所以啊。”
    那学子指了指前方的夏长风等人,“长风族兄他们虽然厉害,但若是放在整个京州的天骄里面去比,那一门初阶圆满的底牌,估摸著是不够看的。想要在明年的大考中稳操胜券,不被那些变態的妖孽挤下去,手里没个两三门圆满的初阶法术傍身,那是绝不稳当的。”
    “不过这三位族兄族姐,也就才二十三四岁,距离三十岁限制还有数年时间。
    听完这番话,学子等候区里的这群少年们彻底陷入了沉默。
    在这条通往长生的大道上,无数的天才在互相碾压,標准被无情地一次次拔高。
    哪怕是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甲等班族兄,在那浩浩荡荡的参考大军面前,也依然如同过河的泥菩萨,自身难保。
    就在这股压抑凝重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之时,天地间的气象,毫无徵兆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阴沉灰白、飘著些许细碎雪沫的天穹,突然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裂开来。
    一道璀璨至极、纯净无暇的金色流光,从九天之上笔直地坠落,瞬间划破了京州深冬那厚重的云层。
    那金光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不容直视的威严。
    隨著金光的闪烁,一阵縹緲清音凭空在演法场的上空荡漾开来,宛如黄钟大吕,直接敲击在每一个人的神识深处。
    “噤声。”
    不知是哪位族老在观礼台上低喝了一声。
    但其实无需提醒,在气象变化的那一瞬,数千名学子所在的等候区,以及外围那成百上千名下人聚集的泥土地,便已在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目光敬畏地望向那被撕裂的天幕0
    在那璀璨的金光之中,一团呈现出五彩斑斕之色的祥云,正托举著一道身影,从天际缓缓降下。
    那祥云的边缘翻滚著丝丝缕缕的云霞,云气中隱隱有水波流转的异象,这是纯粹到了极点的水属灵气液化凝结而成的徵兆。
    云雾縹緲间,仙气飘飘。
    这正是刚刚斩妖凯旋的大乾天官、镇国公府的主心骨族主——镜月湖君。
    祥云下落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快若奔雷。
    不过眨眼之间,那朵五彩祥云便稳稳地悬停在了演法场最高处的那座白玉高台之上。
    隨著祥云的消散,镜月湖君的身形彻底显露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他身穿一袭厚重玄色的天官袍服,其上用金丝绣著代表水域权柄的江河波涛纹理。
    头戴十二旒琉璃冠冕,每一串琉璃都散发著镇压水脉的清冷光泽。
    他的面容方正,並不显老態,反而透著一股刀劈斧凿般的铁血,一头银髮被一根古朴的玉簪高高束起,不怒自威。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他那威严的面容,而是他额头正中心的位置。
    在那里,赫然生著一只竖眼。
    此时,这只竖眼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只有一片深邃如渊、不断旋转的幽蓝色水光。
    伴隨著这只肉身竖眼的睁开,镜月湖君的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尊高达十丈的虚幻法相0
    那法相面容与镜月湖君一般无二,身披神只甲冑,周身水汽翻腾。法相的眉心处,同样有著一只巨大的竖眼虚影。
    那巨大的竖眼虚影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铁木高台上的实权族老、宗族席位上的主脉女眷,还是下方的数千学子与外围的底层下人,皆感觉到了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沉重水压当头罩下,仿佛灵魂都在这神明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这便是天官的威严,是代天理政、斩妖除魔积攒下来的无上权柄。
    “恭迎家主天官!”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大呼了一声。
    紧接著,演法场內外,数千人同时离座、起身。
    实权族老们躬身作揖,学子们长揖到地,外围的下人们则是直接双膝跪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將额头死死地贴著地面,不敢有丝毫的抬头。
    “恭迎家主天官!!!”
    数千人齐声高呼,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在镇国公府的上空迴荡,將那深冬的寒风都生生震碎。
    镜月湖君站在白玉高台的边缘,大袖一挥。
    身后的十丈法相虚影缓缓消散,眉心的那只肉身竖眼也重新闭合,隱没在了皮肤之下0
    他那如渊亭岳峙的仙姿立於高台之上,深邃的目光穿透了下方的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演法场正中央那座黑曜石高台上,声音平缓却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畔:“诸位免礼。”
    “季度考绩,开始吧。”
    隨著天官祖父那一句平缓却威压深重的话语在演法场上空渐渐散去,漫天翻滚的五彩水属祥云也隨之归於平静。
    那悬停在最高处白玉高台上的十丈法相虚影已然隱没,但残留在空气中的那股令人心悸的灵压,依旧让在场的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的妄动。
    就在这股凝重的静謐之中,半空里忽然接连闪过数十道色泽各异的虹光。
    这些虹光如同流星般划破深冬灰白的苍穹,带著沉稳的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白玉高台下方那一排用千年铁木打造的宽大看台上。
    虹光敛去,一尊尊身披各色法袍、气度深不可测的家族实权族老,已然端坐在了那些雕刻著镇国公府族徽的太师椅上。
    人数约莫有三四十位,皆是家族中掌握著一方灵矿、一处產业,亦或是在外担任仙朝官职的中流砥柱。
    而在这一眾族老的正中央,那张位置最为靠前、也最为宽大的主位太师椅上,起初並没有人影现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奇异气味。
    这股气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的清晰,那是一种混杂著乾涸泥土、陈年香灰以及浓郁檀香的味道,仿佛一瞬间將演法场变成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古老庙宇。
    伴隨著这股气味,主位太师椅上方的空气开始產生肉眼可见的水波状扭曲。
    一丝丝灰褐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在座椅上迅速凝结。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雾气便化作了实质,堆砌成了一尊与真人等高的泥塑神像。
    这泥塑神像身披宽大的袍服,面容古板威严,双目紧闭,身上还残留著斑驳的彩绘痕跡,透著一股不属於鲜活生灵的死寂与厚重。
    然而,这等死寂並未持续太久。
    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泥塑神像的表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紧接著,仿佛是乾枯的树皮剥落一般,神像表面的泥壳开始大面积地碎裂、扑簌地往下掉落,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泥壳褪去之后,显露出来的是一个真实鲜活的人形。
    这是一位看面相约莫六十出头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方正,不苟言笑。
    他身上穿著一件宽大的暗红色官袍,袍服的制式与寻常修士的法袍截然不同。
    在那暗红色的底子上,用暗金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绣著复杂的纹理。
    若是懂行的人细看,便能认出那绣的乃是城池的雉蝶、护城河的水波,以及代表著阴阳两界秩序的生死簿与勾魂索。
    而在他的胸口位置,更是有著一枚若隱若现的天官符印,散发著微弱却纯正的神道金光。
    这位老者,便是镇国公府內地位仅次於仙官老祖以及家主镜月湖君的实权人物之一,名为夏珏。
    夏珏的身份非同小可,他並非是在家族中颐养天年的致士清客,而是实打实的大乾仙朝天官,官拜云州惠春府城隍。
    城隍乃是掌管一府之地阴阳运转、拘魂锁魄的天官。
    依照仙朝的铁律,城隍的本体必须常年坐镇在当地的城隍庙中,轻易不得擅离职守。
    因此,今日出现在这演法场太师椅上的,並非是夏城隍的本体,而仅仅是他利用神道法门,隔著千山万水降下的一缕神念。
    这缕神念化作泥塑,又褪去泥壳化作人形,虽不具备本体那等移山填海的威能,但用来主持一场家族的季度考绩,评判后辈的法术高低,已是绰绰有余。
    夏珏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的城隍官袍在寒风中微微翻动。
    他那双蕴含著香火神光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的数千名学子,隨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並不洪亮,却带著一种神念传音特有的回声感,仿佛是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直接响起:“诸位,时辰已到,季度考绩这便开始。”
    夏珏的语气平缓,没有抑扬顿挫,如同在宣读一道法旨。
    “今日的考核,依照族学旧例。先测试乙等班级的学子,待乙等测试完毕,再测试甲等班级。”
    “乙等族学,共分三十六个班级。依照尔等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的时日长短,以三年为一梯队,分別定下不同的考核章程。”
    他端起旁边紫檀木茶几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却没有喝,只是將其作为一种陈述时的停顿。
    “乙等一班至十二班。”
    夏珏的目光落在学子等候区最前方的一片区域。
    “尔等踏入聚灵境,算来已在七年以上。基础法术理应早有建树,神识与经脉也已打磨稳固。故而,今日尔等的考核內容,不再拘泥於单一的施法。”
    “尔等的考题有三:其一,布置初级聚灵阵法;其二,炼製一炉初级灵气丹;其三,绘製一张初级除尘符。”
    “这三项,涵盖了工科中的阵、丹、符三道。尔等需在一炷香的时辰內,择其一而作。族老们自会根据尔等成阵的灵气浓郁度、丹药的成色以及符籙灵韵,来定下甲乙丙丁的评级。”
    底下的学子们安静地听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夏珏放下茶盏,继续说道:“乙等十三班至二十四班。尔等聚灵至今,在三年到六年之间。经脉虽已拓宽,习得法术颇多,但终归修行日短,还不足以支撑炼丹布阵的繁复精微。尔等仍需在法术的掌控上下苦功。”
    “今日尔等的考核內容,乃是法术演示。题目为:泽水、生火、行云、呼风、愈灵。
    这五门法术,尔等需要一一进行施展,以熟练度与威能定高下。”
    说到这里,夏珏的目光向后移了移,落在了夏寅所在的后排区域。
    “最后,是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
    “尔等皆是近三年內才刚刚聚灵的新生,甚至有些入学不过数月。尔等的丹田气海尚在扩容之际,所学唯有最基础的入门法门。”
    “尔等的考核內容,最为简明。法术:行云,生火,草人傀儡。三者一一施展即可。”
    “至於甲等族学。”
    夏珏的视线扫过最前排那几十个神色肃穆的精锐学子,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苛:“甲等班级,不分梯队。所有人的考核內容皆同。尔等需將自身掌握的最高境界的法术,无论是聚灵基础法术的超限,还是聚灵初阶法术的圆满,尽数施展出来。这是为了年底道院大考做准备,不得半点藏拙。”
    规矩宣读完毕。
    夏珏微微抬起手,宽大的暗红色袖口在风中摆动了一下。
    “规矩已明。负责登记造册的执事,开始点名罢。”
    话音落下,演法场边缘,一名穿著青色执事服的中年男子立刻捧著一本厚重的花名册,快步走到了黑曜石高台的边缘。
    他清了清嗓子,提足了中气,高声喊道:“考绩正式开始!”
    “乙等一班,第一名学子,夏明轩,上台!”
    隨著执事的呼喊,等候区內,一名身材顾长、面容沉稳的青年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周围同窗的目光,步履平稳地走过青石板路,拾阶而上,来到了演法场正中央的黑曜石施法台上。
    夏明轩走到台中央,先是朝著白玉高台和铁木看台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长揖,隨后转过身,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了几根巴掌大小的阵旗和一袋初级灵石。
    他今日选择的考核內容,是布置聚灵阵法。
    台上的考绩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夏明轩双手翻飞,將灵石按照特定的方位镶嵌在阵旗的底座上,隨后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打出一道道灵诀,將阵旗依次打入黑曜石地面的缝隙之中。
    动作虽然熟练,但额头上依然因为神识的高度集中而渗出了汗水。
    而此时,在那一排高高在上的千年铁木看台上,三四十位实权族老看似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品茗观礼,实则在常人无法察觉的层面,另一场无声的交流已经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修士一旦踏入筑基期,神识便会產生质的飞跃,能够做到神念传音。
    此刻,这三十几位族老便用神念交织成了一张庞大的无形网络。
    在这张网络中,他们的声音相互传递、碰撞,却不会在现实的空气中激起哪怕一丝的涟漪。
    “这夏明轩布阵的手法,倒是比上个季度稳当了些许。那坎位的灵石放置得恰到好处,没有浪费多余的灵气。我看,今日这阵法若是能成,给他个乙上或者甲下的评级,当是不难。”
    一道略显苍老的神念在网络中响起,点评著台上正在施法的学子。
    “老夫看也就勉勉强强。这等聚灵阵,也就是糊弄一下入门的门道,真要用到实战或者高级药园里,那阵眼处的灵气流转还是显得滯涩了些。”
    另一道神念毫不客气地提出了反驳。
    这等点评的话语在神念网络中此起彼伏。
    但很快,话题便被一位性格颇为活络的族老给引开了。
    “罢了罢了,这些乙等前十二班的老油子,在族学里都熬了七八年了。他们的斤两,咱们这些老傢伙闭著眼睛都能掂量出来,有什么好评头论足的?”
    那族老的神念中带著几分兴致勃勃的意味:“今日的看点,还得是那些刚刚聚灵不久的新生。咱们还是按照往年的老规矩,趁著这会儿功夫,来聊聊今年的新苗子里,有没有杀出什么惹眼的黑马?大家也好立个赌盘,解解这考绩的闷乏。”
    此言一出,神念网络中顿时活跃了起来。
    修仙岁月漫长且枯燥,这些身居高位的族老们,平日里除了闭关修炼、处理族务,少有消遣。
    在这季度考绩上,针对那些底细尚不完全明朗的“新生梯队”设立赌盘,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传统。
    这不仅是为了添个彩头,也是为了互相考较眼力,看看谁在教导后辈、识人辨才上更胜一筹。
    规矩也是定死的:只谈论今年这一批入学的学子。
    因为那些老生的情况大家都知根知底,押注便没了悬念与乐趣。
    隨著这提议的拋出,几十位族老的目光,虽表面上还是看著台上的阵法演示,但那暗中的注意力,却已经齐刷刷地匯聚到了坐在看台左侧的三位族老身上。
    这三位族老,正是负责教导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这一批新生的教諭。
    一位是夏承族老,他面容瘦削,留著山羊鬍,眼神透著精明;
    另一位是夏安族老,他身材微胖,总是笑眯眯的,一副和气生財的模样;
    最后一位,便是致仕州牧、以严苛公正著称的夏渊族老。
    夏承感受到眾人的神念匯聚过来,他放下手中汝窑茶盏,乾咳了一声,一缕清晰的神念便在网络中传开:“既然诸位同族有此雅兴,那老夫便拋砖引玉,先来开这个盘口。”
    他慢条斯理地在太师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神念继续传递:“按照老规矩,每人点出一人,押上三件宝物。其中两件,作为咱们同辈之间对赌的彩头,若是贏了,便我贏了,就拿走你们下注的物件;若是输了,这两件宝物便归贏家所有。”
    “至於这第三件宝物,则是依照惯例,给那被点中的后生晚辈准备的奖励。若是他在今日的考绩中拿了头筹,这物件便赏赐给他,权当是长辈提携后进的一点心意。诸位以为如何?”
    “自当如此。”
    “夏承兄痛快,快快亮出你的赌注,让咱们开开眼。
    神念中传来几声附和。
    夏承微微一笑,意念微动,將自己准备的三件宝物的影像,通过神念清晰地投射在了眾族老的脑海之中。
    “老夫拿出的第一件,乃是一块足有三斤重的寒渊铁”。”
    隨著他的介绍,眾人脑海中浮现出一块通体漆黑、散发著刺骨寒气的金属矿石。
    “此铁產自极北之地的万丈冰渊之下,终年受极寒水脉衝刷,坚韧异常。若是用来锻造水属或者冰属的法器,只需掺入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便能让法器的品阶提升一个档次。
    这东西的市价,诸位心里有数,在宝库里,也是需要不少功德才能换取的紧俏货。”
    “这第二件。”
    夏承的神念中多了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乃是半两云鹤茶”。这是老夫早年间在外面做官时,从一座洞天福地的旧址中得来。饮用此茶,可洗涤神识中的杂念,对於咱们这等境界平復心魔,有著不小的功效。”
    展示完这两件用於对赌的长辈宝物,夏承又现出了第三件物品。
    那是一枚婴儿巴掌大小、雕刻著云纹的青色玉佩。
    “至於给那晚辈准备的物件,是一枚清灵玉佩”。此佩虽然不具备什么杀伐防御之力,但佩戴在身上,能够潜移默化地安抚心神,等同於圆满清心诀。对於一个刚刚踏入聚灵境的学子来说,最是实用不过。”
    眾人看著这三件宝物,皆是暗自点头。
    夏承拿出的东西,有理有据,价值不菲,足见其对这次赌局的重视。
    坐在夏承旁边的夏安族老见状,呵呵一笑,那张微胖的脸上挤出了几条温和的褶皱。
    他的神念也隨之接入了网络:“夏承老哥既然下了血本,那老弟我也不能小气了。我也押上三件物件,陪诸位乐呵乐呵。”
    夏安的神念中,首先浮现出一方古朴厚重的砚台。
    “老弟我的第一件宝物,是一方千年端砚”。此砚並非凡品,乃是一位大儒日夜用来书写经义的文房之物。歷经千年,这砚台里早已吸纳了一股纯正浩然的文气。若是用来研磨硃砂绘製符籙,能让那符籙平添三分灵韵;若是修习文科的子弟將之带在身边温养,对引动天地交感更是大有裨益。”
    “这第二件,则是一截火纹灵木”。”
    神念中现出一块表面布满天然赤色纹理的乾枯木材,那木材虽然没有燃烧,却给人一种炽热烫手的感觉。
    “此木乃是用来炼製火属法器或者作为炼丹炉柴火的极品材料。老弟我留著也无大用,今日便拿来做个彩头。”
    介绍完前两件,夏安的神念中又现出一张巴掌大小、用黄色符纸精心绘製的符籙。
    符纸上用硃砂勾勒著一个形似龟甲的复杂图案,隱隱有灵光流转。
    “给晚辈的物件,是一张我亲手绘製的龟甲御符”。这张符籙,我已经將其封存完好。聚灵境的学子只要將其贴身存放,遇到危及性命的攻击时,它会自动激发,化作一面玄武虚影盾牌。”
    “虽不敢说能抵挡什么大修的神通,但挡下半步筑基的全力一击,保全一条性命,还是不成问题的。修仙之路多劫难,保命的东西,总归是不嫌多的。”
    夏安的这三件宝物一出,神念网络中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
    千年端砚和火纹灵木皆是稀罕物,而那张能自动护主的龟甲御符,更是长辈赐予晚辈的极佳护身符,足见夏安的诚意。
    两位族老都已经亮了底牌,眾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最后一位,也就是夏渊族老的身上。
    夏渊依旧是那副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著太师椅的扶手。
    台上的夏明轩此时正將最后一块灵石按入阵眼,伴隨著一阵微弱的嗡鸣,一个小型的聚灵阵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执事在旁仔细核对后,在花名册上用硃笔画了一个圈。
    夏渊看著台上的演示结束,这才不紧不慢地將神念探入网络之中。
    “既然两位同僚都已下注,老夫便也凑个趣。”
    夏渊的神念如他的人一般,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板正。
    “老夫的第一件宝物,是一幅大儒真跡捲轴。”
    他的神念中展开了一幅泛黄的绢本,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几行草书,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冲天的豪气与道韵。
    “此物虽无实质的灵力攻击,但对於参悟文科真意、体悟天地大道,有著难以估量的价值。若是拿去仙司灵契的宝库中兑换,换取十万初级灵石也是轻而易举。”
    “第二件,是一枚纯度极高的灵珠”。”
    一颗晶莹剔透、內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珠子出现在神念投影中。
    “此珠乃是老夫当年斩杀一头深海大妖后,从其巢穴中搜刮所得,实乃闭关苦修的绝佳辅助之物。”
    “至於给晚辈的奖励。”
    夏渊的神念稍稍停顿了一下,隨后现出一只精致的青玉药瓶。
    “瓶中装有一颗百草丹”。此丹由上百种温和的灵草熬炼而成,不含半分火气。可大幅度拓宽稳固奇经八脉,將那原本脆弱的经络打造得如同牛皮般坚韧。经脉稳固,日后容纳灵力的上限自然便会水涨船高。”
    三位教諭族老的三件宝物,共计九件奇珍异宝,在神念网络中逐一亮相,將这赌盘的气氛推向了一个高潮。
    其他旁观的三十几位族老纷纷讚嘆,表示愿意做个见证。
    赌注既然已经摆到了檯面上,接下来最为关键的,便是各自推举的学子人选了。
    这不仅关乎宝物的归属,更关乎他们这些教諭辨识人才的眼光。
    夏承族老微微抚了抚頷下的山羊鬍,那双精明的眼眸微微眯起,神念平稳地传出:“宝物既已落定,老夫便先点名了。老夫今日推举之人,乃是乙等二十九班的学子,林渊。”
    听到这个名字,神念网络中顿时有不少族老暗自点头。
    林渊这个名字,在这段时间的族学里,並不算陌生。
    夏承继续用神念解释道:“这林渊原本只是府上的一个外姓小廝,出身低微。但其在先前的气运勘测中,被测出了青色气运。老太君念其资质不凡,免了他的奴籍,赐予旁听之格。”
    “诸位皆知,青运乃是中上之姿,悟性远超常人。这林渊不仅资质好,心性更是坚韧。他深知自己身份低微,故而修行起来犹如疯魔一般刻苦。他成功感知灵气、踏入聚灵境,正好三个月。”
    夏承的语气中透著几分欣赏。
    夏承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夏安族老便呵呵笑著摇了摇头。
    夏安那弥勒佛般的神情中透著几分不赞同,神念悠悠传出:“青运自是上佳,林渊那小子的刻苦,老弟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不过嘛,欲速则不达“”
    夏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念继续说道:“法术修行,除了看悟性,更看重根基的稳固。林渊毕竟才聚灵三月,底蕴尚浅。”
    “故而,老弟我推举之人,並非那等靠著气运短时间拔高之人,而是三十一班的旁支子弟,夏轻俞。
    ,”
    听到“夏轻俞”二字,不少族老在脑海中快速搜寻著这个名字的记忆。
    夏安不紧不慢地介绍道:“夏轻俞这孩子,气运平平,不过是白色甲等。在咱们这国公府里,白运就是个中庸的底子。但他有一个最大的长处,便是“稳”。”
    “他踏入聚灵境,已有整整一个年头。这一年里,他不贪多,不求快,就死死地咬住【行云】这一门基础法术。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习,如同老牛拉磨一般,一步一个脚印。”
    夏安的语气中带著一种对踏实之人的讚许:“今日上台,夏轻俞或许施展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但他那门行云术,老弟我敢断言,绝对是一次极为完美的演示。”
    夏承听完夏安的这番论述,倒也没有反驳。
    毕竟在修仙一途上,天赋与苦功,向来是两个爭论不休的流派。
    两人各抒己见,各自给出了极为充分的理由。
    按照常理,他们这番推举,若是放在往年,必定是能在新生之中爭个一二的。
    然而,今日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夏承与夏安在阐述完自己的推举之人后,神念在网络中交匯了一下,隨后两人竟是默契地齐齐嘆了一口气。
    夏承微微转过头,目光看向了坐在另一侧、一直保持著沉默的夏渊族老。
    “不过话说回来。”
    夏承的神念中带著几分无奈的苦笑:“老夫与夏安老弟推举的这两人,林渊也好,夏轻俞也罢。他们虽在同辈中算出类拔萃,但若是真要放到整个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这个三年梯队里去爭个第一,怕是都有些底气不足啊。”
    夏安也在一旁附和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確是如此。你我推举之人,皆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大山。那便是夏渊老哥亲自带的第三十六班里的那位——主脉二房的嫡出二少爷,夏戊。”
    提到“夏戊”这个名字,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討论其他学子的三十几位族老,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些东西是无法用常理去衡量的,比如那等高居在金字塔顶端的气运。
    夏安的神念中透著一种深深的感慨:“那夏戊,生来便是红色甲等的命格。这等红运天骄,莫说是咱们镇国公府,便是放眼整个大乾京州的这一辈年轻人里,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红运啊————那可是能受到《仙官志》高频率眷顾的资质。”
    夏承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对那等天赋的敬畏。
    “寻常白运子弟,施法一万次,也未必能触发一次大运”顿悟。而那夏戊,平日里哪怕是懒散些,稍加拨弄几下法诀,隔三差五便能引动天地共鸣,修为与法术境界简直是一日千里。”
    夏承嘆息了一声:“据老夫所知,他入学满打满算,不过才三个月的光景。但就这三个月,他所展现出来的天赋,已经远超常人的想像。我估摸著,他今日上台,必定能施展出一门大成境界的法术,且威能惊人。
    夏安也表示了赞同:“这便是气运的鸿沟。林渊苦修一年,夏轻俞打磨两载,他们付出的汗水与心血,在夏戊这三个月的天赋面前,显得那般的苍白无力。今日这新生梯队的头筹,毫无疑问,必定是被夏戊那小子摘了去。夏渊老哥,你这班里出了这么个金疙瘩,今日这赌局的彩头,怕是又要落进你的口袋里了。”
    其他观礼的族老们也在神念网络中纷纷出声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场针对新生梯队的赌局,其实早在夏戊展现出那等惊人的红运天赋时,就已经失去了悬念。
    在绝对的气运碾压面前,一年的苦修与两载的打磨,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所有人都认定,夏渊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推举自己班上的那位红运天骄。
    然而,就在眾人的神念网络中充满了对夏戊的惊嘆与对夏渊的恭维之时。
    坐在太师椅上的夏渊,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依然保持著那副古板严厉的神情,没有因为眾人的恭维而露出一丝喜色。
    夏渊低头看了看茶盏中澄澈的茶汤,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茶叶。
    隨后,他將其凑到唇边,慢条斯理地浅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流下,夏渊將茶盏重新放回茶几上。
    瓷器底座与紫檀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噠”声。
    隨著这声清脆的响动,夏渊那平缓、沉稳,没有掺杂任何情绪波动的神念,在网络中清晰地荡漾开来:“诸位同僚,谬讚了。”
    “夏戊那孩子的天赋,確实不差。红色甲等的气运,加上主脉的底蕴,他日后的成就自然不可限量。”
    夏渊的神念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不过,诸位却是猜错了一件事。老夫今日要在这赌盘上押注的宝,却並非是他夏戊。”
    此言一出。
    原本热闹非凡的神念网络,仿佛被人突然掐断了源头,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原本端坐在太师椅上、各自品茗观礼的三十几位族老,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轻微的停顿。
    夏承刚刚捋著山羊鬍的手指僵在了半空,甚至不小心揪下了一根鬍鬚也没有察觉。
    夏安那张笑眯眯的弥勒佛脸上,笑容也瞬间凝固,端著茶盏的手悬在身前,忘记了放下。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夏承最先回过神来,他那精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强烈的错愕:“不是夏戊?!夏渊兄,你莫不是在说笑?你那第三十六班中,难不成还藏著什么堪比红色甲等气运的逆天苗子不成?”
    夏安也紧跟著追问:“是啊老哥,放著夏戊那等稳操胜券的天骄不选,你究竟推举了何人?快快说来,莫要卖关子了。”
    三十几位族老的目光,虽然因为场合的规矩没有直接转头去看夏渊,但在那无形的神念网络中,所有的注意力已经如潮水般疯狂地涌向了他。
    夏渊坐在主位偏左的太师椅上。
    “老夫今日推举之人,乃是主脉二房庶出老三夏寅。”
    “至於他的气运,不过是最为寻常的白色乙等。”
    这方由三十几位实权族老用神念交织而成的无形网络中,那足足持续了三息的死寂,仿佛让周遭深冬的寒风都停滯了片刻。
    铁木看台上,各位族老虽然身形端坐,依旧保持著观礼的肃穆仪態,但细微处的动作却已然显露了他们內心的波澜。
    有人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表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有人捻著鬍鬚的指尖不自觉地顿住;
    还有人將目光从远处的黑曜石演法场上收回,看似漫不经心地扫向了坐在前排的夏渊。
    当短暂的死寂褪去,神念网络中顿时涌起了一阵压抑的交谈声。
    “竟是选择这位二房的庶子吗?”
    一位坐在角落、穿著灰布法袍的族老率先打破了沉默,神念中透著浓浓的疑惑,“老夫若是没记错,这夏寅乃是二房林姨娘所出。庶出且不论,他的气运勘测,分明只有白色乙等。”
    “只有白色乙等气运?”
    另一位族老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缓却带著审视:“方才夏安老弟推举的夏轻俞,好歹也是个白色甲等。夏渊兄放著红色甲等天骄夏戊不选,却独独挑了一个白色乙等的庶子,这是何道理?”
    神念网络中,眾人七嘴八舌地推演起来。
    “难不成此子身上暗藏著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命格?大乾仙朝之大,倒也有些隱匿的命格能在特定时机遮掩气运。”
    “又或者,是此子极其————颇为努力上进,以勤补拙,打动了夏渊兄?”
    就在眾人猜测不休之际,一道沉稳且带著几分市井烟火气的神念,不紧不慢地接入了网络之中。
    “诸位同族,老夫倒是知晓一二。”
    开口之人,正是坐在看台中段、掌管著家族灵茶工坊的外务族老,夏长平。
    夏长平今日穿著一身暗青色的织锦棉袍,脸庞上带著和气笑容。
    他將手中的汝窑茶盏轻轻搁在手边的紫檀木几上,神念在眾人脑海中清晰地响起:“这夏寅,老夫前些时日在灵茶工坊里倒是见过几次。”
    听到掌管工坊的夏长平发话,族老们纷纷投去关注的神念。
    “这孩子为了赚取些灵石用度,在老夫那工坊里接了烘焙灵茶的差事。”
    夏长平平淡地陈述著自己看到的事实:“他接的是最耗费神识微操的云雾灵毫”。
    老夫暗中观察过,此子做事极有章法,每日在工坊与族学之间两头奔波,苦耕不輟,哪怕是灵力枯竭,也要打坐恢復后继续上工,倒是颇为上进。”
    眾人听罢,虽对夏寅的勤勉有了几分认可,但心中的疑惑並未完全消散。
    毕竟,修仙界最不缺的便是勤勉之人。
    然而,夏长平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的族老们再次感到了意外。
    夏长平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神念中透出几分郑重:“今日这赌局,听得老夫也是心痒难耐。夏渊前辈,不知我可否也厚顏入局,凑个热闹?”
    此言一出,夏承与夏安皆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夏承抚著山羊鬍,神念传音道:“长平老弟掌管灵茶工坊,素来阔绰,若是有雅兴,自然是隨时可以入局。只是不知,老弟打算押注何人?”
    夏长平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神念平稳地传出:“巧了,老夫看好的,也是这位二房的庶子,夏寅。”
    神念网络中再次泛起一阵微弱的波澜。
    一位以严苛著称的教諭押宝也就罢了,如今连这位精明圆滑、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族老也跟著押注,这便不得不让眾人深思了。
    夏长平没有理会眾人的讶异,按照规矩,直接在神念中展现了自己准备的三件宝物。
    “老夫这第一件宝物,是一块九天寒玉”,乃深海中所得,为水属奇物;第二件,是一瓶玉露凝神丹”,可助修士在衝击小境界时固守灵台;这第三件给晚辈的彩头,则是一“蕴神茶”,能够孕养神识,恢復精神。”
    三件宝物一出,皆是实用之物,价值虽比不上前面三位教諭拿出的奇珍,却也算得上是大手笔。
    展示完赌注,夏长平的神念稍稍放缓,带著几分商量的语气,直直地找上了坐在夏渊身旁的夏安族老。
    “夏渊前辈,夏安老哥。老夫今日入局,其实是带了点私心的。”
    夏长平的神念中透出几分坦诚,“若是今日夏寅那孩子爭气,真能拔得这新生梯队的头筹,贏下了这盘赌局。老夫別无所求,只要夏安老哥拿出的那方千年端砚”,其余老夫下注的宝物,尽数归夏渊前辈所有。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夏安闻言,那张弥勒般的胖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神念中带著笑意回道:“我当长平老弟为何突然转了性子要掺和进来,原来是盯上了我这方砚台。老弟前些年在地方上做县令,因故被謫降回族中。如今这是天道任务到手,准备復官了?”
    夏长平也不隱瞒,神念坦然道:“老哥慧眼。那復官的任务之中,指明需要上供几件沾染浩然正气的儒家文房之物。这方千年端砚,在仙官志宝库之中售价昂贵,是我苦寻良久的补缺之物。不知老哥肯不肯割爱?”
    夏安呵呵一笑,神念痛快地应道:“只要夏寅能贏,这砚台老弟你儘管拿去便是。愿赌服输,老哥我绝无二话。”
    夏长平道了一声谢,隨后將神念转向夏渊:“渊前辈,不知您意下如何?”
    夏渊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轻轻頷首,作表示同意。
    隨著夏长平的入局,这针对新生梯队的赌盘,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两位实权族老,一位是族学教諭,一位是外务管事,竟然不约而同地將重注压在了一个白色乙等气运的庶子身上。
    这等反常的举动,彻底將铁木看台上其余三十几位族老的胃口给吊了起来。
    这股好奇的氛围,甚至惊动了端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那位存在。
    主位之上,惠春城隍夏珏的泥塑化身静静地端坐著。他那身暗红色的城隍官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衣襟上用暗金丝线绣著的生死薄与勾魂索纹理,散发著淡淡的神道威压。
    夏珏虽然只是一缕神念化身降临,但城隍的位格摆在那里,感知何等敏锐。
    诸位族老在神念网络中的交锋,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
    他原本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深邃如古井、不带丝毫凡俗情绪的眼眸。
    “夏寅————”
    夏珏的声音没有通过神念网络,而是直接在几位参与对赌的族老耳畔响起,带著一种神庙中泥塑神像开口说话般的空旷与回音。
    “此子,便是半月前,在飞舟之下临场作诗,引动实质化文气入体的那名后辈?”
    夏珏身为天官,平日里坐镇城隍庙梳理阴阳,对族中子弟的琐事並不多加关注。
    但文气贯体这等跨过道院门槛的大事,还是会记录在家族的玉简之中,呈报於他。
    夏渊闻声,微微侧过身子,朝著主位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回城隍大人,正是此子。”
    夏珏的泥塑化身微微转头,目光穿透了演法场上的层层寒风,准確地落在了远处学子等候区中、那道穿著青衫、脊背挺直的身影上。
    城隍的目光仿佛带有实质的重量,但夏珏並未动用神通去窥探夏寅底细,只是以长辈审视晚辈的姿態端详了片刻。
    “不到弱冠之年,引动天地交感,文气入体,確实惊才绝艷,才情绝世。”
    夏珏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只是,修仙之路,文道只是其一,法术的修习,终究要落在实处,老夫亦想看看,能让你们两位看重的小辈,今日在这演法台上,能有何等表现。”
    城隍大人亲自发了话,这便定下了基调。
    族老们的態度,也从最初的错愕与不解,转变为了对家族晚辈天才的一种纯粹好奇与期待。
    不管他们心中如何猜测这夏寅究竟有何底牌,反正眾人的胃口已经被高高地吊了起来,只等考绩进行到新生梯队时,见个真章。
    在这铁木看台上的暗流涌动之际,演法场中央的考核,正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执事站在高台边缘,手中的硃笔不断在花名册上勾画。
    最先上场的是乙等一班到十二班的老生。
    这些学子在族学里蹉跎了七年有余,年纪多在二十岁上下,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脸庞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份沉稳与沧桑。
    他们依次上台,布置聚灵阵,炼製初级灵气丹,绘製除尘符。
    对於这些老生,看台上的族老们实在太过熟悉了。
    他们中的多数人,法术境界与修为早已进无可进,卡在了某个瓶颈上,按部就班地熬著资歷,只求不被削减每月的俸禄。
    族老们只用神念隨意扫过台上阵法的光晕强弱、丹药出炉时的色泽香气、以及符籙上灵韵的流转,便迅速地给出了甲乙丙丁的评级。
    整个过程平淡如水,没有引起太多波澜,只是走个固定的过场。
    隨著日头渐渐升高,天色依然阴沉,几片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打著旋儿飘落。
    “乙等十三班至二十四班考核准备!”
    执事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法场上迴荡。
    这一梯队的学子,是在族学里待了三年到六年之间的中坚力量。
    他们已经度过了最初的迷茫期,体內丹田的杯盏容量有所拓宽,掌握了多门基础法术。
    隨著考核的进行,演法台上渐渐多了一些看点。
    旁支子弟夏林与夏松两兄弟,结伴走上了黑曜石高台。
    两人身形敦实,面容透著几分风霜。
    他们向看台行礼后,拉开架势,开始施展考核规定的五门法术:泽水、生火、行云、
    呼风、愈灵。
    他们的动作一板一眼,灵诀掐得极为扎实。
    当夏林施展【行云术】时,只见他双手在胸前合拢,体內灵力顺著经脉涌动。不多时,演法场上空十丈处,便匯聚起了一片方圆三丈的云朵。
    那云朵不再是入门时的淡薄白气,而是呈现出一种厚重的铅灰色,仿佛吸饱了水汽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半空。
    这正是行云术达到“大成”境界的显著特徵—云气厚重,水灵力凝实。
    隨后,夏松施展【生火术】。
    他双指併拢向前一点,一道半人高的火焰凭空燃起。
    那火焰不再是单调的赤红色,而是隱隱分出了內外两层,內焰呈现出高温的幽蓝色,外焰则是明亮的橘红色。
    这亦是生火术“大成”的標誌——火焰分层,温度內敛。
    两兄弟將五门法术一一演示完毕,虽然规矩严密,但最高境界皆停留在“大成”阶段0
    这等表现,放在丙等学子眼中,自然是惹来一阵艷羡。
    但在看台上的族老们眼中,却显得有些差强人意。
    三十几位族老看著台上,不少人皆是眉头微皱。
    这梯队的学子,入学少说也有四载,多的甚至有六载。
    耗费了这般长久的岁月,每日在族学中打磨,掌握的法术中竟然少有达到圆满的。
    大多只是大成,甚至还有几门生僻法术仅仅停留在小成境界。
    这等进度,若是去参加大乾仙朝的道院考核,连过第一轮初试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族老们感到有些乏味与不满之时,场上终於出现了一抹亮色。
    一位穿著素净月白裙衫的族姐,名为夏清雨,款款走上了演法台。
    她面容清秀,神色恬静,並没有因为周围的目光而显得侷促。
    夏清雨站在黑曜石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玉手抬起,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道行云法诀。
    只听得一阵细微的灵力嗡鸣声。
    半空之中,瞬间凝结出一片云团。
    与夏林那厚重却僵硬的铅色云朵不同,夏清雨召唤出的这片云团,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色泽。
    更令人称奇的是,隨著她指尖的轻轻拨动,那原本只有方圆三丈的云团,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拉扯一般,迅速向外扩散。
    四丈、五丈、六丈————
    一直扩张到方圆十丈的范围,將大半个演法台都笼罩在阴影之下,那云团的色泽却丝毫没有变淡,內部的水灵力依旧充沛平稳。
    自由控制灵力输出的上限,隨心所欲地提高法术覆盖范围。
    这便是法术彻底洞悉本源、达到“圆满”境界的独有特徵!
    看到这一幕,看台上的族老们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
    夏清雨的这门【行云】圆满,总算是为这沉闷的十三至二十四班挽回了几分顏面。
    然而,除了夏清雨的这惊鸿一瞥,后续上场的学子中,再也未能出现第二个施展出圆满境界法术的人。
    大多数学子依然在大成小成境界。
    族老们的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就在这种略显沉闷的氛围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於,隨著最后一名二十四班的学子赔然走下台,执事合上了手中的第一本花名册,重新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簿子。
    他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考核开始!”
    此言一出,演法场外围那成百上千名下人,以及等候区內的数千名学子,皆是不约而同地精神一振。
    看台上的三十几位族老,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坐直了身子。他们知道,今日这场考绩的重头戏,以及那场牵动人心的赌局,终於要揭开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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