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日小成,震惊长平
次日清晨。
水雾还未散尽,被初冬的寒风一吹,化作了冷硬的白霜,掛在镇国公府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与飞檐走兽之上。
族学的大门前,那两尊青石骏猊口中的避尘珠在晦暗的晨光里透著些许微凉的莹润。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自各房院落行来,皆是规规矩矩地穿著月白交领的青色长衫。
这初冬的清晨寒气砭骨,然眾人皆是聚灵境的修士,体內自有灵气流转御寒,步伐倒也从容。
学堂正堂之內,几尊错金博山炉里燃著安神定气的檀香。
青烟笔直地升起,在半空中散作淡淡的云气。
眾人於各自的蒲团上端身正坐。
少顷,正堂前方的太师椅上,一道水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中悄然凝聚。
光华敛去,惠春江水神娘娘、实权族老夏隱舟已然端坐其上。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水蓝色的云锦大袖衫,腰悬天官玉印,面容端庄肃穆,不苟言笑。
那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自堂下二十余名学子身上缓缓扫过,堂內原本细微的衣物摩擦声瞬间归於寂静。
“今日开课之前,且先將规矩与赏罚说与尔等听。”
夏隱舟轻启朱唇,声音如玉磬相击。
“天道酬勤,亦重考校。族学定下的规矩,每至月末,皆有一场大考考绩。
尔等既入了这乙等一班,便当知晓,这考绩的標准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坐在前排的夏戊、夏寅、林渊等几名新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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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夏戊、夏寅这般,昨日方才自大考中拔擢上来的新生,这个月的月末考绩,首重法术进境。便是要求尔等在这一月之內,將昨日所授的那五门基础法术,尽数打磨熟稔,看尔等能將经脉拓宽至何等境地,法术威能又几何。”
言罢,她的视线又转向了另一侧那些在乙等一班蹉跎了数年的老生。
“至於其余的老生,那五门基础法术早该烂熟於心。尔等月末的考绩,便落在修仙百艺之上。或考炼製初级灵气丹的成丹率与品相;或考绘製初级除尘符的笔法与灵力灌注;又或考布置初级聚灵阵的阵枢推演。”
堂下学子皆是微微俯首,齐声应道:“谨遵教諭教诲。”
夏隱舟微微頷首,面色平缓了些许,接著说道:“修道艰难,財侣法地,缺一不可。族中既有严苛考绩,自然也有厚赐。月末考绩之中,若有那等进境非凡、评为甲等优胜者,自下个月起,其修习法术与百艺之地,便不再局限於这人多口杂的庭院。”
说到此处,夏隱舟伸出纤长的玉指,指了指学堂后方那一排掩映在紫竹林中的白墙青瓦建筑。
“族学后院,设有修行静室三间。那静室乃是由族中阵法大师亲自出手,以中品灵石为基,在青石地板下刻录了【聚灵阵】。且四壁皆糊了隔音绝念的符纸,內里还供有百年沉水香。”
“在静室之中修行,不仅灵气浓郁程度是外界的数倍,且那聚灵阵运转之下,尔等丹田灵力耗尽之后,打坐吸纳灵气恢復的速度,亦能快上百倍有余,更兼能凝神静气,防备心魔滋生。”
此言一出,学堂內的气氛瞬间出现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眾人虽依旧端坐不敢稍动,但那一片寂静之中,分明传来了几阵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夏戊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林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遮掩不住的渴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即便是一向沉稳的夏轻俞,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半寸。
修士皆知,修行之中最大的耗损与浪费,便在于丹田灵力乾涸后的打坐恢復。
一日十二个时辰,若有大半时间都耗费在乾巴巴地吸纳外界稀薄灵气上,那用於钻研法术、推演阵法的时间便寥寥无几。
若有那等能加快三倍恢復速度的静室,便等同於凭空多出了数倍的修行光阴,更是省下了大笔购买初级灵石的开销。
这等实打实的资源倾斜,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修士为之爭破头颅。
夏寅坐在案后,面色依旧古井无波,只是眼帘微垂,心中亦將这静室的利弊盘算得清清楚楚。
“聚灵阵,恢復速度加快百倍。於我而言,倒也是个绝佳的去处。只是我那无底洞般的熟练度面板,单靠打坐恢復终究太慢,靠直接吸纳灵石来得立竿见影,但消耗太大。静室若能得一间当真是不错。”
夏寅心中想著。
“规矩便说到此处。时辰已至,尔等皆去正堂外的大院之中,各自寻隙演练去罢。有不明经脉关窍之处,再来堂前问我。”
夏隱舟说罢,便不再言语,身子向后一靠,双目微闭,犹如庙宇泥塑,进入了入定之態。
眾学子齐齐起身,长揖及地,隨后鱼贯而出,退到了学堂外那宽阔的大院之中。
初冬的阳光渐渐拨开云层,洒在院中平整的青石板上。
不过片刻的功夫,这大院之中便热闹了起来。
老生们各自从储物袋或隨身的包袱中取出硃砂、符纸、亦或是小巧的炼丹铜炉,寻了避风的角落,开始小心翼翼地推演修仙百艺。
新生这边,夏戊立於一株古柏之下,双目微闔。
他身负红运,昨日一夜温养,此时调动灵气已是驾轻就熟。
只见他口中低诵古韵,手中法诀变幻,一阵呼啸的风气便平地生出,捲起地上的残雪,威势颇为不凡。
林渊与夏轻俞亦不甘落后,分別在空地上演练著泽水与愈灵之术,灵气的波动在院落中此起彼伏。
在这等各自发奋、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唯独角落里的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夏寅没有寻那空旷之地去演练新学的法术,而是走到了一处向阳的石阶旁,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他从腰间的储物戒指中一抹,一堆散发著淡淡青木之气的灵稻秸秆,堆在了他的脚边。
这灵稻秸秆韧性极佳,乃是用来编织草人傀儡的绝佳材料。
夏寅面色平静,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那堆灵稻秸秆中上下翻飞。
抽取、摺叠、打结、穿插。
不多时,一个巴掌大小、关节粗糙却透著一丝灵性的草人傀儡便在他的掌中成型。
之后挥毫泼墨,绘製符文。
约莫一分钟后,夏寅屈指一弹,那草人便从他掌心跃下,落在青石板上,僵硬地迈开了步子,围著他的靴子转起圈来。
与此同时,夏寅的脑海中浮现出熟悉的面板提示: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4/10000】。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隨手將那走动的草人拍散成一堆枯草,又拿起了新的灵稻秸秆,开始了下一次的编织。
在外人看来,他这等行为无疑是令人费解的。
昨日刚学了三门高深的基础法术,此时不趁热打铁去温养经脉,反而在这弄草人傀儡。
但夏寅的心中,却有著一套严密到不容半点差池的算盘。
“我昨夜已將那三门法术用灵石强行推至小成境界。”
“且我已打定主意,今夜便去外务族老夏长平那处,接手那一日十块灵石的灵茶大棚差事。有了那实打实的灵石进项,夜里自有大把的资源去挥霍在呼风、
泽水之上。”
“晚上上工同时修行几门法术,而白日里的这几个时辰,绝不可白白浪费,而这【草人傀儡】之术,如今只是大成境界,倒是得狠狠努力,统筹兼顾。”
夏寅一边將一根灵稻秸秆打成死结,一边在心中理顺著修行的脉络。
“教諭昨日言明,入甲等族学需通晓阵法与符籙。这两门修仙百艺,对神识的控制力、分心多用的能耐要求极高。阵法需同时兼顾数个阵枢的灵力平衡;画符需一笔而成,灵气与神识灌注不可有丝毫断绝。”
“这草人傀儡若能推至超限”境界,再去学那符籙与阵法,方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的正途。”
夏寅屏蔽了周遭一切的灵气激盪与嘈杂,只留下一人、一草、一面板的枯燥循环。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5/10000】。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6/10000】。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夏戊刚刚行功完毕,收了呼风之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转过头,想要寻夏寅探討一下方才灵气过太渊穴时的一丝滯涩感。
目光扫过大院,便瞧见了坐在石阶上、正与一堆草人较劲的夏寅。
夏戊微微一怔,眉头轻蹙,迈步走了过去。
恰逢此时,林渊也收了法术,顺著夏戊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也跟著凑上前来。
“寅弟。”
夏戊在石阶前站定,宽大的袖袍垂落,语气中带著几分兄长的关切与不解:“此番教諭传法,眾同窗皆在演练那五行之术,爭分夺秒地温养经脉,以备月末考绩,去爭那修行静室的份额。你怎的还在这草人傀儡上费工夫?”
他看了一眼满地散乱的枯草和几个正在蹣跚学步的草人,摇了摇头,道:“这乙等一班乃是精英匯聚之地,不比咱们原先那三十六班。此间並不接那等去灵田里用草人抵挡碧羽雀的粗活,你这傀儡术便是不练,也无碍的,切莫因小失大,耽搁了正法,当先练月末考绩之法术呀。”
林渊站在一旁,虽未直接开口指责,但也微微頷首,附和了夏戊的说法。
在他看来,修行资源有限,时间更是宝贵。
月末考绩没有草人傀儡,花时间在这上面,实乃不智之举。
夏寅手中动作未停,十指熟练地將一根灵草穿过草人的腋下,稳稳地打了个结。
他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著夏戊,语气亦是不急不缓:“二哥所言甚是。只是愚弟自知天资鲁钝,不如二哥有红运傍身。昨日那三门法术虽堪堪入门,但经脉中灵气流转尚有凝滯之感。我寻思著,这傀儡术我已操练多时,颇有些心手相应的火候。欲藉此术再打磨打磨神识的专注之力,待心境彻底澄澈,再去推演那五行之术,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夏戊听罢,虽心中仍觉得有些本末倒置,但念及夏寅平日里那股子坚韧不拔的劲头,便也不再多劝。
“寅弟既有自身计较,为兄便不多言了。只是月末考绩在即,那静室的名额,你我兄弟当齐心去爭上一爭。”
夏戊拱了拱手,转身寻了块空地,继续去打磨他的呼风术去了。
林渊看了一眼夏寅,暗自思忖:“此人行事,素来难以常理度之。大考之时他能有那般惊艷表现,莫非这草人之中真藏著什么我未看透的门道?”
但他端详了片刻,见那草人除了走动之外再无异状,便也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修行之地。
大院之中,各自忙碌。
夏寅低垂著眼眸,不再理会外界的注视,心中空明一片,继续著他那將熟练度一丝丝堆砌的枯燥劳作。
同一时刻。
京州,景家府邸,一处僻静的偏院之中。
不同於镇国公府那般气派恢弘、人丁兴旺,这景家的偏院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萧瑟与冷清。
院中那株合抱粗的老槐树,叶子已然落尽,光禿禿的枝干在初冬的灰白天空下,犹如枯槁的手指,直指苍穹。
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捲起地上的几片黄叶,打著旋儿滚进了墙角的枯井之中。
厢房內,陈设简单,少了几分世家嫡女应有的奢华。
景怡静静地坐在紫檀木的案几前。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窄袖劲装,这等装束不似寻常闺阁千金那般繁复拖沓,反而將她那修长的玉腿与盈盈不足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乌黑的长髮被一根素色的丝带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垂在脑后。
那一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眸,修长挺拔,带著几分不输男子的英气。
只是此刻,这张容顏却白得毫无血色,犹如一张失去了生机的宣纸。
她的呼吸极其细微,每一次吐纳,都仿佛要耗费极大的气力。
景怡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案几上。
在那方端砚的旁边,静静地摆放著一把半尺长的断水短刃。
短刃未曾入鞘,刀身呈现出一种幽冷的霜白色,刃口极薄,在从窗欞透进来的天光下,折射出森寒的锋芒。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测出紫运天骄之姿时,景家族长亲自赐下的法器。
这三年来,景怡便如被抽去了根基的枯木。
三年前的一场怪病,毫无徵兆地降临在她的身上。
自那以后,她丹田內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便如那破了洞的漏后,日日夜夜向外逸散。
无论她如何服用名贵的固本丹药,无论景家请来多少名医大修,皆是束手无策。
便是连天官亲自出手探查,也只能摇首嘆息,道一句“天命难违,造化弄人”。
原本那充盈在经脉中、只需心念一动便能行云布雨的灵气,如今已然乾涸。
她甚至连最基础的《聚灵诀》都难以完整运转一个周天。
就在昨日的景家族学大考之中。
那块丈许高的测灵石碑前,景怡將手覆上,拼尽了全力,石碑上却只亮起了一层若有若无、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黯淡白光。
倒数第一。
昔日的紫运天骄,族学头名,如今却成了连刚启蒙的稚童都不如的废柴。
景怡缓缓闭上双眼。
昨日大考场上的情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族人们並没有当面指著她的鼻子讥讽谩骂,世家大族终究是要脸面的。
但是,那种刻意避开的目光;那种在擦肩而过时,似笑非笑的嘴角;那种带著高高在上怜悯的窃窃私语,比刀剑还要锋利,一寸寸地凌迟著她的尊严。
她还记得父亲在看台之上,那一声沉重至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嘆息。
更让她感到不堪的,是那门婚事。
景家与镇国公府夏家世代交好,早年间,她这紫运天骄自然是许配给了夏家二房的嫡长子夏戊。
那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的佳话。
可自从她染了这怪病,成了眾人眼中的废人,夏家那边的態度便急转直下。
夏家二房的主母赵夫人,虽未將事情做绝直接退婚,却以一种更为羞辱的方式,將这门婚约从红运甲等的嫡子夏戊头上,强行转给了一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庶子—夏寅。
这便是在明晃晃地昭告世人:一个废掉的紫运,只配得上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白运庶子。
“活著,不过是苟延残喘,徒惹人笑罢了。”
景怡缓缓睁开眼,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她伸出那只略显骨感的手,苍白的手指覆上了断水短刃那冰凉的刀柄。
入手的寒意,让她那颗麻木的心微微瑟缩了一下。
指腹顺著刀身缓缓滑动,感受著那能轻易割裂血肉的锋利。
“割断喉管,灵气彻底散尽,这三年的折磨,这所有的难堪与羞辱,便都结束了。”
景怡在心中这般告诉自己。
她將短刃缓缓拿起,刀锋慢慢转向自己白皙修长的脖颈。
刀刃的寒光映在她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张疲惫至极的脸。
便在此时,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
贴身丫鬟翠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隨著轻轻的叩门声。
景怡拿著短刃的手微微一顿,並没有將其放下,只是声音沙哑地问道:“何事?”
“大乾驛站那边来了差役,递了封信进府,说是镇国公府那边寄给姑娘的。”
翠墨在门外稟报著,语气中透著一丝小心翼翼。
景怡的目光微微闪动。
镇国公府?夏寅?
昨日夏家族学亦是大考之期。
虽然隔著遥遥天地,但世家之间消息传得极快。
夏家那个庶子夏寅,在大考之上展现出两门法术圆满的骇人手段,更得城隍天官赐语“仙闈必录名姓”,一跃成为道院种子,风头无两。
这等消息,昨夜便已在京州各大家族的上层传开了,景怡自然也有所耳闻。
便在此时,那未关严实的窗欞外,一阵风將迴廊下几个粗使婆子的閒言碎语,不偏不倚地送进了景怡的耳中。
这景家的偏院本就冷清,那婆子们磕著瓜子,压低了声音,却偏偏字字清晰。
“瞧见没,夏家那边来信了。我估摸著,十有八九是退婚的休书。”
一个略显粗糲的嗓音说道。
“原是这般理儿。咱们姑娘那怪病,拖了三年,莫说是咱们凡俗的大夫,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官大修,来了也是束手无策。如今连灵气都聚不拢了。”
另一个婆子接口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看客的嘆息与篤定。
“可不是嘛。当年那夏家的戊少爷是何等金贵,赵夫人瞧不上咱们姑娘,硬是把婚事推给了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可谁能想到,那寅少爷如今也是个泥鰍跃了龙门的角儿。昨日大考拔了头筹,那等惊才绝艷的人物,哪里还肯认这门名存实亡的亲事。这信不是休书,还能是什么?莫不是写信来嘘寒问暖的?”
“也是造孽哦,姑娘这心气儿高的,若是接了休书,怕是————”
閒语声在风中渐渐飘远。
厢房內,景怡端坐在案前,面沉如水。
握著短刃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下人们的碎嘴虽难听,却字字句句说在了这世间的趋炎附势之理上。
她本就不奢望那夏寅在飞黄腾达之后,还能履行这门被人强塞的婚约。
退婚,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若真是一纸休书递到眼前,那便是压垮她这三年苦苦支撑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真是休书————”
景怡看著手中那散发著寒气的短刃,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决绝。
“我景怡虽落魄至此,也断不教他家这般辱没。待我看过那信,若真是退婚之词,我便亲自回书一封,拒不受这休书。待信发回,我便在此自行了断,全了这最后的顏面。”
这般计较定了,景怡將短刃平放在案几的一侧,刀锋向外。
“拿进来罢。”
她对门外吩咐道。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翠墨双手捧著一个小巧的布面包裹,低垂著头走了进来。
將包裹轻轻放置在案几之上后,她也不敢多看景怡那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柄短刃,屈膝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將房门严严实实地掩上。
屋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景怡看著眼前那个盖著大乾驛站红色火漆印的包裹,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意的空气。
她伸出手,指甲挑破了那层脆弱的火漆,將包裹外层的粗布缓缓解开。
里面並非只有一封单薄的信笺。
还压著一枚触手生温、色泽莹润的青色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著繁复的安神阵纹,丝丝缕缕清凉的气息自玉佩中散发出来,闻之便让人心台空明,原本因绝望与焦躁而翻涌的心绪,竟在这气息的抚慰下,生生平復了几分。
清灵玉佩。
景怡的目光在这件物事上停留了片刻。
这绝非是退婚休书里该有的附赠之物。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惑与期冀,拿起了压在最下方的那张摺叠整齐的薛涛笺。
信纸展开。
纸上的字跡端正內敛,笔锋藏而不露,透著一股沉稳的静气。
景怡垂下眼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去:“岁寒知松柏,幽谷待春明。
闻卿偶抱微恙,气运稍晦,然天道流转,剥极必復。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恆,道心不可蒙尘。
望卿莫生苦恼,莫起懈怠。
静水流深,黎明终至。
隨函附清灵玉佩一枚,以作安神之用。
——夏寅顿首。”
信中没有半句关於退婚的言辞。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亦没有那些世俗的虚情假意。
通篇只是以一种平等的、甚至是同道中人的口吻,在陈述一个朴素的理数天道流转,剥极必復。
那隨信附赠的清灵玉佩,更是实打实的诚意。
夏寅一个刚刚得势的庶子,手头的资源必然不宽裕,能弄一枚安神法器寄来,那份心意,重如千钧。
景怡端坐在案前,捏著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久久沉默不语。
三年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废了,你的道途断了,你不配再占用家族的资源。
父亲的嘆息,族人的白眼,下人的碎嘴,像一层层厚重的泥土,將她这颗曾经的紫运种子死死地掩埋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只有这封跨越州府而来的信,告诉她,岁寒之后有松柏,剥极之后有復时。
景怡缓缓將目光移向那柄放在案几边缘的断水短刃。
刀身依旧冰冷,反射著天光。
她定定地看了那刀刃许久,隨后发出了一声极为绵长且轻微的嘆息。
这嘆息声中,似是將那压抑在胸口三年的沉重鬱结,一併吐了出去。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刀柄。
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刀背,將其缓慢而坚定地插入了那古朴的刀鞘之中。
“咔噠”一声轻响,寒芒尽收。
“静水流深————”
景怡低声重复了一遍信中的字句。
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虽未立刻焕发出昔日的神采,但那股原本瀰漫在眉宇间的死寂与绝望,却已如寒冰遇春阳般,悄然消散了大半。
“我这身怪病,连天官都看不透。但只要这口气不散,道心未曾蒙尘,便算不得真正的身死道消。他夏寅一个白运庶子,能在嫡母打压下隱忍数年,一朝圆满。我景怡紫运之姿,又岂能被这区区三年的晦暗逼得自绝於此。”
她將那折薛涛笺仔仔细细地按照原有的摺痕叠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隨后,她拉开腰间的一个绣著兰草的锦囊,將那封信、清灵玉佩以及那两块灰白色的初级灵石,一併妥当地收纳其中。
做完这一切,景怡站起身来。
她走到紧闭的窗户前,伸出手,用力一推。
“吱嘎—”
窗欞大开,初冬那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入屋內,吹拂起她那一头干练的马尾,亦吹散了屋內那沉闷的死气。
景怡双手扶著窗台,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看向那灰濛濛的天际。
身姿依旧单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在悬崖缝隙中扎根的枯松,默默等待春明。
镇国公府深处,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掩映之中,有一处僻静幽深的所在,名唤“煮石斋”。
此处不比內宅的繁华喧囂,亦不同於外院的宽阔敞亮,周遭只种著数十竿上了年岁的紫竹。
此时正值十一月初一的清晨,初冬的寒气在夜里沉淀,凝作了一层冷硬的白霜,覆在竹叶与青石铺就的甬道上。
寒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天地间在低声呢喃。
煮石斋的格局並不张扬,乃是三间青瓦白墙的精舍。
正中一间茶室,门窗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就,透著一股经年的沉香气息。
窗欞上糊著的高丽纸在晨光中泛著微黄的色泽,將外头的清冷隔绝,只留下一室静謐。
茶室正中,放著一张不知歷经了多少岁月的黄花梨大案。
案几之上,陈设简古,不过是一方端砚、几管斑竹旧笔,以及一套素白如雪的定窑茶具。
教諭夏渊,此刻正端坐於大案之后。
这位在族学中执教多年的老人,生得面容方正,頜下一綹斑白的长须,眼角眉梢皆是岁月雕琢的深深沟壑。
他今日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上戴著一顶方巾,周身透著一股古朴端肃的儒者气度。
夏渊的手中,正拿著一把紫砂壶,壶身泥色温润,包浆厚重,显是主人长年摩挲之物。
案旁的地炉里,燃著上好的银丝炭。这银丝炭燃烧时无烟无味,只余下一片红彤彤的暗火,將炉上那口紫铜吊子里的水,煨得发出细微的“咕嚕”声。
那水声起初如蟹眼吞吐,渐渐化作鱼目连珠。
夏渊听著水声,面上並无一丝急躁,只待那水沸透了,方才提起铜吊子,手腕微翻,將滚烫的沸水高高注下,冲入那装了灵茶的紫砂壶中。
一股醇厚幽长的茶香,伴隨著氤盒的白雾,在这方寸之间缓缓散开。
便在此时,茶室半空之中,原本平稳的气机忽地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毫无徵兆地,一道水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之中悄然垂落。
那神光並不刺目,柔和得如同惠春江上倒映的初现晨曦。
光芒流转交织,不过须臾之间,便在案几对面的空座上凝结成一道虚影。
隨著虚影显化,一股醇厚绵长的香火气味,伴隨著大江大河特有的浩荡水汽与庙宇间的檀香,硬生生地挤入了这原本只充斥著茶香的茶室之中。这气味吸入腹中,令人灵台清明,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皆舒泰开来。
神光散去,惠春江水神娘娘、镇国公府实权族老夏隱舟,已然端坐於太师椅上。
她今日未曾穿戴神道冠冕,只作正统宫装打扮。
身上披著一件水蓝色的云锦大袖衫,內衬月白交领中衣,腰间悬掛著那枚象徵著水神权柄、散发著湛蓝神光的天官玉印。眉眼如画,气质端庄肃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夏渊见状,自案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袍,双手交叠於胸前,深深地作了一揖。
“教諭夏渊,见过隱舟娘娘。清晨冒昧相请,搅扰娘娘清修,还望恕罪。”
夏渊的声音平和低沉,带著长者特有的稳重,但在称呼与礼数上,却將自己摆在了下位。
这不仅是因为夏隱舟乃是握有实权的族老,更是因为她承载著仙朝正统的天官神位。
夏隱舟微微抬手,衣袖翻飞间,一股柔和的托力將夏渊扶起。
“渊老客气了。你我皆是夏家血脉,同宗同源,又何须这般多礼。”
夏隱舟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她將目光投向案几上那两盏还在冒著热气的茶水,语调平缓地说道,“渊老这煮石斋,老身倒是有年头未曾来过了。今日这般早便传信相邀,且还备下了这等珍贵的雾灵尖”,想来並非只为了请老身品一口茶这般简单。”
夏渊重新在案后坐定,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娘娘明鑑。这茶乃是早年间游歷时所得,一直存著未捨得饮。今日请娘娘过来,確有一事相求。不过,还是请娘娘先润润喉。”
夏隱舟也不推辞,伸出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端起那素白的瓷盏。
她並不急於饮下,只是將茶盏置於鼻端,轻轻嗅了嗅那隨热气腾腾而上的茶香。
“茶香清幽,入水不散,且有一股松针的苦意藏於其间。渊老这煮茶的手艺,倒是越发老道了。”
夏隱舟浅尝了一口,將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直视著夏渊,开口道:“茶已饮过,渊老有何言语,尽可直说无妨。”
夏渊迎著夏隱舟的目光,並没有立刻將请求拋出,而是將双手平放在膝头,缓缓说道:“昨日族学季度大考,娘娘亦在场。那场中诸多小辈的考绩,娘娘想必皆看在眼中。不知娘娘对那二房庶子夏寅,有何评判?”
夏隱舟闻言,面容依旧端庄肃穆,只淡淡应道:“那夏寅身负白色乙等气运,却能在场上施展出圆满境界的行云与生火二法,更兼有一手大成草人傀儡之术。其人心性坚韧,行事有度,临场不乱,確实是个可造之材。城隍亦降下神諭,许他仙闈必录名姓”之语。老身今日在学堂之中,已將他调入乙等一班,列为道院种子,赐予他修习五门基础之法。渊老此时提起他,莫非是觉得老身这般安排,尚有不妥?”
“娘娘的安排,自是公允合度,並无不妥。”
夏渊微微摇头,頜下的长须隨之晃动:“老朽请娘娘过来,是求娘娘在这公允之上,再添一把猛火。老朽斗胆,请娘娘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对那夏寅加强教导,莫要用那等按部就班的常理去拘束他。老朽希望娘娘能对他施以阿鼻地狱级別的磨炼,將他每一丝潜力都榨乾榨尽。”
夏隱舟微微蹙眉,隱现一丝疑虑。
她看著夏渊那张方正古朴的脸庞,不解地问道:“渊老此言何意?修行之道,讲究的是水到渠成,循序渐进。他既入了乙等一班,老身自会严加督促。那等拔苗助长、伤及根本的虎狼手段,於修行何益?你让他经受地狱级別的磨炼,莫非是有什么紧要的关隘要他去闯?”
夏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將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目光中透出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决绝,一字一顿地说道:“老朽是想,让夏寅在今年年底,便启程去参加道院仙闈大考。”
此言一出,茶室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滯了。
地炉里那原本燃烧得平稳的银丝炭,忽地爆出一星细小的火花,发出一声脆响。
夏隱舟端坐於太师椅上的身姿微微一顿,那双歷经风浪而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明显的震撼之色。
她定定地看著夏渊,足足过了数息的时间,方才开口。
她的声音不再似方才那般平缓,而是带上了一丝严厉的詰问:“渊老,你可知你刚才在说些什么?”
不待夏渊回答,夏隱舟已然继续说道,语速较平日里快了几分!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幅员之辽阔,凡人穷极一生难窥其全貌。道院仙闈大考,乃是仙朝抢才之大典,是这天底下所有世家子弟、散修门阀挤破头颅也要去爭夺的那一线天机。”
“能入道院者,皆是未来能够考取人官的种子。那是何等严苛的规矩?唯有考入道院,在《仙官志》上录入名籍,方有资格去图谋那修仙界中真正的权柄与大道。歷年大考,一百零八州数以亿万计的聚灵境学子匯聚一堂,其中紫运、红运的天骄如过江之鯽,数不胜数。考场之上,斗法、推演、阵法、符籙,无一不是在毫釐之间爭夺前程。”
夏隱舟微微前倾了身子,周身的水汽因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浓郁了几分,甚至在案几边缘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仙闈大考,定於每年正月初一起考,歷时足足一月之久。
因各州考院阵法中枢不同,加上路途遥远,学子们往往在腊月便得启程跋涉。故而世人皆將此大考称作年底大考”。
说到此处,夏隱舟伸出玉指,在黄花梨的案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渊老,今日已是十一月初一。距离年底启程,满打满算,不过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你让一个年仅十六岁、仅仅身负白色乙等气运、昨日才刚刚跨入聚灵境一层的庶子,在两个月后去参加仙闈大考?这已非拔苗助长可以形容,这简直是毁了他这块好不容易显露出来的璞玉!”
夏渊静静地听著夏隱舟的斥责,面色並未因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而有丝毫退缩。
他那张古朴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固执。
“娘娘所言,老朽在族学执教半生,又岂会不知其中凶险。”
夏渊直视著夏隱舟的眼睛,声音平稳得犹如一块歷经千年风雨的磐石,“这大乾仙朝的规矩,仙闈大考的残酷,老朽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百万学子同台竞技,红运紫运之辈固然天资卓绝,但娘娘莫要忘了,修行一途,气运並非全能。”
夏渊抬起手,指了指门外那在寒风中挺立的紫竹:“夏寅此子,虽只是一届白运,但老朽观其行事,其心性之坚韧,犹如这寒冬之竹。昨日大考之上,他那两门圆满级的法术,绝非是气运偶尔触发的大运所能达成的。他能有此造化,定是身负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命格。”
“命格再奇,苦修再甚,那也需要时间的沉淀!”
夏隱舟出言打断,语气中透著不容置疑的神道威严,“他如今不过聚灵一层,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的拓宽皆在初始之境。那丹田气海之中,所能容纳的灵力杯盏不过寥寥。教諭规矩中,欲入甲等族学,需通晓五门基础法术,並能稳定炼製初级丹药、符籙与阵法。欲考仙闈,更需將这些百艺融会贯通,近些年来,甚至初级法术圆满才有报考资格。渊老,区区两个月,你要他如何去跨越別人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水磨工夫?”
“若以常理度之,確是天方夜谭。但他既然能在昨日打破常理,老朽便愿意赌他能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再次打破常理!”
夏渊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这执念在一个垂垂老矣的教諭身上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夏隱舟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摇了摇头:“渊老,你这是执障了。镇国公府虽大,但资源亦非无穷无尽。强行推动一个境界低微的学子去应考,所需耗费的初级灵石、丹药、阵盘,乃是一个天文数字。且不说这资源从何而来,单说他那凡人之躯,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吸纳灵石、施展法术,那狂暴的灵气冲刷之下,经脉必然承受不住。轻则经脉尽断成为废人,重则走火入魔,身死道消。老身身为教諭,断不能眼睁睁看著好好的学生被这般毁去。”
“他才十六岁,距离那三十岁大限,尚有足足十四年的光阴。便是让他按部就班地在这乙等一班打磨一年,明年年底再赴考,亦是宽裕有余。为何非要急於这一时?”
夏隱舟陈述著最为理智的规划。
夏渊沉默了片刻,隨即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中,似是包含了无尽的沧桑与对时局的无奈。
“娘娘,十四年光阴,听起来確是宽裕。但如今的大乾仙朝,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倾轧越发残酷。咱们镇国公府,近十年来,在仙闈大考中的名次每况愈下。外有其他世家门阀的虎视眈眈,內有族中子弟的骄奢淫逸。长此以往,家族底蕴迟早会被耗空。”
夏渊站起身来,在案几后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夏隱舟。
“老朽在三十六班看尽了那些平庸之辈的蹉跎,也在甲等班见过那些自恃天赋却不思进取的紈绘。唯有夏寅,他身上有一种老朽许多年未曾见过的飢饿感”。这等心性,若是让他按部就班地温吞水般养著,反倒会磨灭了他的锐气。”
“至於娘娘所担忧的资源与灵石匱乏之事————”
夏渊停下脚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双手按在案几边缘,“老朽虽不掌管外务大权,但在族中亦经营多年。老朽已经决意,除却夏长平族老许诺他的那份差事之外,老朽亦会亲自出面,为他安排另一桩差事,哪怕被仙官志剥削功德也无所谓。”
夏隱舟闻言,並未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夏渊继续说道:“族中藏经阁的顶层,存放著歷代先辈留下的诸多古旧阵图与符籙残卷。那些残卷常年受灵气侵蚀,阵枢脉络大多模糊不清,急需神识沉稳、心性专注之人去一一临摹修復。这等活计,繁琐枯燥,且极耗神识,族中子弟多不愿前往。老朽打算动用功德职权,將这差事单独拨给夏寅。按件计酬,所获灵石报酬定然丰厚异常。只要他有能耐接得住,老朽便能保证他修行的灵石绝不断绝。”
夏隱舟听完夏渊的筹谋,眼中的神色微微变幻。
修復古旧阵图与符籙残卷,这不仅是一桩能赚取大量灵石的差事,更是一个能在潜移默化中极大地提升神识微操与阵符领悟力的绝佳途径。
夏渊为了培养夏寅,当真是下足了本钱,甚至不惜將这等隱秘的油水差事倾斜於他。
“渊老费心了。有差事赚取灵石,固然能解他修行资源的燃眉之急。”
夏隱舟的语气依旧冷静得如同冰封的江面,不带丝毫情绪的波澜,“但他做不到。”
茶室內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僵持。
两人皆是这镇国公府內的实权人物,一位是掌管水域神权、实战经验丰富的天官族老;一位是执教半生、门生故吏遍布家族的资深教諭。
两人一站一坐,目光交匯,谁也不肯在教育理念上退让半步。
夏隱舟主张的是“道法自然,水到渠成”,重根基而轻冒进。
夏渊主张的则是“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重锐气而轻常理。
炉中的银丝炭在沉默中静静地燃烧著,发出细微的红光。
壶中的残茶已经彻底凉透,那股幽长的茶香也渐渐被檀香与水汽所掩盖。
良久,夏隱舟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將身子向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於膝头,那双威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渊老,你我各执一词,这般爭论下去,即便是爭到天黑,也不会有结果。
你固执地相信他能创造奇蹟,而老身则坚守修行界的铁律规矩。”
夏隱舟看著夏渊,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地说道:“老身虽不赞同你的拔苗助长,但你身为族老教諭,愿倾尽资源为家族培养种子,老身亦不能一口將这片苦心彻底回绝。既是如此,你我便立下一个赌约如何?”
夏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欠身道:“娘娘请讲。何等赌约?”
夏隱舟伸出一根玉指,指向茶室外的虚空,仿佛指著那正在演法场上不知疲倦地编织草人傀儡的少年。
“时限便定在今月的月末考绩。这短短不到三十日的时间里,老身会按照族学的规矩,观察他在那五门基础法术上的进境,以及他自身丹田境界情况。”
夏隱舟顿了顿,声音变得严厉了些许:“渊老既然想让他赴年底的大考,那这要求便不能以寻常乙等一班的標准来衡量。若在月末考绩之时,他不仅能將那五门基础法术尽数修至大成以上,且经脉拓宽之度、灵力积攒之量能达到一千杯盏,没有丝毫气血虚浮、走火入魔的徵兆一,夏隱舟直视著夏渊,掷地有声地说道:“若他真能达成这等苛刻的要求,让老身这双看惯了天骄的眼睛感到满意,那老身便认了你这份执念!”
“届时,无需渊老再三恳求,老身自会亲自下场,摒弃一切宽仁温和的教导之法,对他施以真正地狱级別的磨炼。老身会付出功德,用最严酷的斗法实战、
最凶险的水势威压,去打磨他最后那个月的衝刺。只要他不死,老身便尽全力將他推上那仙闈大考!”
夏隱舟的话语在茶室內迴荡,带著一股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
夏渊听完夏隱舟的条件,那张古朴方正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凝重万分的笑意。
他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对著夏隱舟深深地一揖到地。
“娘娘此诺,重於泰山。老朽便代那夏寅,接下这个赌约。月末考绩,且看他如何破局。”
夏隱舟站起身来,理了理水蓝色的云锦大袖。
她没有再看夏渊,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满是白霜的紫竹林。
“渊老莫要高兴得太早。这三十日,老身不会给他任何特殊的照拂,一切皆凭他自身的造化。那修復阵图的差事,你自去安排便是。”
说罢,夏隱舟身形未动,周身的水汽却骤然翻滚起来。
神光再次从虚无中亮起,將她的身形包裹。
不过一息的时间,那端庄肃穆的水神娘娘便化作点点蓝色的光斑,消散在茶室的空气之中。
只留下一阵夹杂著江水波涛气味的微风,拂过案几,將那高丽纸糊就的窗欞吹得微微作响。
夏渊直起身来。
茶室內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位威压深重的天官从未降临过一般。
他缓步走到案几前,端起那壶已经凉透的“雾灵尖”,並没有再去点燃地炉中的银丝炭,而是直接对著壶嘴,仰起头,將那苦涩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著喉管流下,激得夏渊胸腔內的气血微微一震,却也让他的眼眸越发明亮。
“夏寅啊夏寅,老朽不仅押上了大量功德,如今更是在天官面前替你立下了军令状。”
夏渊將紫砂壶重重地放在黄花梨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看到了那个在演法场角落里默默无闻的身影。
“这剩下的路,是化作一抔黄土,还是龙跃深渊,便全看你自己的手段了。
去赚取灵石罢,去將那修仙百艺皆尽吞入腹中,让这世人瞧瞧,白运庶子,亦能在这个年底,去赴那仙闈的惊天大局!”
初冬的寒风依旧在茶室外肆虐,而这场关乎一个少年命运走向的豪赌,已然在这无人知晓的静謐角落里,悄然落下了重重的一子。
且说那日日影西斜,冷风渐起,镇国公府族学外院的下学钟声方才歇止。
寒鸦在枯柏枝头叫了两声,便扑稜稜地飞入暮色之中。
夏寅自族学门前与夏戊道別,並未径等待夏秋分,也没直回二房的偏院,而是顺著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一路往东,朝著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府邸行去。
这夏长平掌管著族中诸多外务营生,府邸自是建得宽敞气派。
那门庭前是一片开阔的白石广场,两尊丈许高的汉白玉骏猊蹲伏在朱漆大门两侧,怒目圆睁,颇有几分威严。
门前车马往来不绝,皆是各方管事、依附的散修乃至京州其他世家来走动攀交情的人等,端的是门庭若市。
夏寅穿著一身月白交领的族学青色长衫,衣著在这往来的锦衣玉食之辈中,倒显得有几分素净。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行至台阶下。
那大门前的抱鼓石旁,长平府的门房王河正揣著手,满脸堆笑地与一个穿著团花绸缎面子、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交接著礼单。
这王河虽是个下人,但在外务族老的门上当差,平日里也是个迎来送往、眼高於顶的角色。
他正低头查看著那管事递上来的单子,口中说道:“刘管事,您家主子送来的这批火鳞石,成色倒还过得去。只是我们长平公这几日正忙著族里大考收尾的杂务,怕是没空閒见客————”
王河话未说完,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个缓步拾阶而上的青色身影。
他心头一跳,定睛看去,那一双原本微眯著的眼登时睁得溜圆,连手中那张写著礼单的红纸都顾不上拿稳,隨手往那刘管事怀里一塞。
“哎哟喂,您今日怎么得空上这儿来了?”
王河甩开步子,三步並作两步地迎下台阶,那一张脸上瞬间挤满了諂媚的褶子,身子弓得像个熟透的虾米,连连作揖道:“您快快往里边请,昨日大考的喜讯传回府里,长平公可是念叨了您好几回呢,还吩咐奴才们,若是寅三爷来了,无需通传,直接往正厅里引。
那刘管事被冷落在一旁,手里捏著礼单,面上自是不免生出几分错愕与不悦。
他亦是京州一个二流世家的有脸面的人物,平日里这王河对他虽不算恭敬,但也客客气气。
今日怎的见了一个穿著寻常族学服饰的庶子,便这般乱了分寸?
刘管事身后的几个隨从也是面面相覷,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这后生是谁家的公子?瞧著穿戴也不像什么嫡系正脉,怎的让王大管家这等巴结?”
这等议论声虽轻,却落在了一旁正在清扫台阶的夏氏小廝耳中。
那小廝生得伶俐,听得外人在此嚼舌根,便將扫帚往腋下一夹,凑上前来,压低了嗓音,带著几分得意与卖弄说道:“几位爷有所不知。那一位,乃是咱们镇国公府二房的寅三爷。您別看他衣著不显,如今在咱们族里,那可是顶天立地的红人。”
刘管事闻言,眉头微挑,拱手问道:“哦?愿闻其详。莫非这位少爷身负紫运,或是拜了哪位大能为师?”
小廝撇了撇嘴,道:“这便俗了不是?咱们寅三爷原是个白色乙等气运,入道不过堪堪两个月。可您猜怎么著?昨日在族学季度大考的演法场上,他凭著这一己之身,当眾施展出了两门圆满境界的基础法术!那一手行云与生火,端的是出神入化,將咱们族里那些自詡不凡的红运都给生生压了下去。”
刘管事听了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聚灵两个月,双法圆满?这————
这等悟性,確非常人可比。但若仅是如此,长平公这等实权族老,也不至於让门房如此折节下交罢?”
“您且听我说完吶。”
小廝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大考之时,连坐镇的惠春江城隍族老都被惊动了。天官城隍降下神光,金口玉言,断定咱们寅三爷有突破之姿,亲口赐下一句仙闈必录夏寅名姓”。您琢磨琢磨,天官钦定的道院种子,前程还用说吗?如今咱们府里的几位老太爷、老祖宗,皆是拿著他当眼珠子一般看待呢。”
此言一出,刘管事与那几个隨从皆是愣在当场。
半晌未发一语,只觉后背生出一层细汗。
天官断语,道院种子。
这等分量,莫说是他们一个二流世家的管事,便是他们家主亲至,见了这少年,怕也得客客气气地见礼。
刘管事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將那礼单重新揣入袖中,再看向那已经踏入门槛的青色背影时,眼中已儘是敬畏之色,再不敢生出半点轻慢。
且说夏寅由王河引著,跨过了长平府那高高的门槛。
绕过一座雕刻著松鹤延年图案的巨大影壁,入目便是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游廊两侧种植著些抗寒的灵草,虽是初冬时节,却也透著几分生机。
几只毛色水滑的仙鹤在庭院中的水池边梳理著羽毛,见人来了,也不惊飞。
王河在前面弓著身子引路,一边走一边赔著笑脸道:“寅三爷,您当心脚下台阶。长平公这会儿正在后头的暖阁里喝茶呢,奴才这就领您过去。”
夏寅面色平静,只微微点头,不发一语,隨其穿花度柳。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那正中是一座三间抱厦的暖阁,门帘半挑,一股子混合著沉香与茶香的暖气从里面透了出来。
王河走到门前,恭恭敬敬地停住脚步,对著里面通稟道:“太爷,二房的寅三爷来了。”
“让他进来。”
里头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王河打起湘妃竹帘,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寅迈步走入暖阁。
这暖阁內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靠窗设著一张黄花梨的炕桌,两旁摆著紫檀木的太师椅。
夏寅抬眼望去,却见那炕桌两旁,坐著的並非只有夏长平一人。
左首边端坐著的,正是穿著一身暗紫色常服、掌管外务的族老夏长平。
而右首边坐著的那位老者,一身石青色直裰,面容方正古朴,頜下一綹斑白长须,正是今日在煮石斋与夏隱舟立下对赌之约的教諭——夏渊。
夏寅见状,心中微讶。
对於这位夏渊教諭,夏寅的心中存著实打实的敬意。
而原主在这镇国公府蹉跎的数年里,这夏渊是少数几个真正秉持著师道尊严、不以嫡庶气运论高低的人。
夏渊在原三十六班任教諭时,为人刚正不阿。
夏寅犹记得,自己当初苦修草人傀儡不得其法,想多赚点熟练度,正是夏渊族老教导。
这等教导之恩,夏寅一直铭记在心。
想到此处,夏寅不敢有丝毫怠慢,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於额前,对著两位长者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晚生夏寅,见过长平族老。”
说罢,又转向右侧,身子压得更低了些,语气中透著几分亲近与恭敬,“学生夏寅,见过渊老。”
夏长平笑呵呵地虚抬了一下手,道:“寅哥儿来了,不必拘礼,且在一旁坐下说话。”
夏渊亦是微微頷首,自光落在夏寅那虽显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身姿上,抚了抚頜下的长须,缓声开口道:“听隱舟娘娘说,今日你去了乙等一班。那里的学风与规矩,可还受得住?”
夏寅在下首的一张圆凳上落座,半边身子挨著凳面,保持著晚辈的恭谨,答道:“回渊老的话。隱舟娘娘教导严明,定下了月末考绩的规矩。一班的同窗皆是奋发之辈,学生身在其中,自当勉力向前,不敢有片刻懈怠。”
夏渊听了这话,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拨弄了两下茶盖。
他並没有顺著夏寅的话头去问那些基础法术的进境,而是將茶盏放下,目光定定地看向夏寅。
这暖阁內的气氛,在此刻仿佛微微凝滯了一下。
夏渊看著夏寅那双沉静的眼眸,语气平淡,却如同一记闷雷在阁中炸响:“夏寅,有没有信心,在年底参加仙闈大考?”
此言一出。
不仅是夏寅,便是一旁端坐著正欲品茶的夏长平,亦是手中动作一顿。那青瓷茶碗的底座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夏长平的目光在夏渊与夏寅之间来迴转动,面上虽未有多余的表情,但那略微粗重了一分的呼吸,却陈述著他此刻心中的波澜。
年底大考?
如今已是十一月初一,距离大乾仙朝各州学子启程赴考,不过区区两个月的光景。
让一个昨日才跨入聚灵境一层的庶子去参加这等大典,这等言语,若非出自稳重的夏渊之口,夏长平定会以为是哪个得了失心疯的狂徒在说胡话。
夏寅坐在圆凳上,双手放在膝头,手指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仙闈大考。
那便是鲤鱼跃龙门、考取人官的唯一合法途径。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夏渊,等待著下文。
夏渊见夏寅还能保持这份定力,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接著说道:“学子只需將一门基础法术修至超限”之境,打破前人桎梏,悟出本源道韵;再將一门初阶法术修至圆满”境界,便有参加道院仙闈大考的资格。你那行云与生火二法已然圆满,距离超限不过半步之遥,之后再余些时间,修行初阶法术,直至圆满境界。老夫今日便问你,敢不敢在年底之前,跨过这道槛?”
夏寅听罢,脑海中诸般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流转。
一门基础超限,一门初阶圆满。
他有《仙官志》熟练度面板傍身,突破境界不过是水磨工夫。
但这水磨工夫的前提,是海量的资源与灵石去填补那丹田的空虚。
昨夜一宿,他为了將三门法术磕至小成,便耗费了二十八块初级灵石。
若要將其推至圆满乃至超限,那所需的灵石,绝对是一个足以让寻常筑基大修都感到肉痛的天文数字。
夏寅站起身来,对著夏渊再次作了一揖,面露苦笑,语气诚恳地说道:“渊老厚望,学生本不该推辞。学生有信心一试,但这修行之道,財侣法地,財字当头。学生囊中羞涩,如今手头仅剩的几块灵石,连维持日常的经脉温养都捉襟见肘。若无海量灵石支撑那千百次的试错推演,便是学生不眠不休,也断难在年底前达成超限之境。”
听到夏寅这般直白的“哭穷”,坐在主位上的夏长平反倒是微微点头。
这才是明白人的实诚话,若是不顾家底便满口应承,那才是狂妄无知的蠢材。
夏渊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抚须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透著几分早有筹谋的篤定。
“老夫既问你敢不敢,自是替你盘算好了后路。”
夏渊止住笑声,指了指夏寅,说道:“老夫这里正有一桩差事,不仅能够让你赚取大把的灵石,更是能藉机磨炼你的神识强度,於你日后修行符籙与阵法大有裨益。”
夏寅借坡下驴,赶忙点头,应道:“若灵石充足,学生愿倾尽全力,有信心一试!不知渊老所言,是何等差事?”
夏渊端正了神色,缓声说道:“咱们镇国公府的藏经阁顶层,收拢著歷代先辈从各处遗蹟、秘境中带回来的不少残破抄录本。这些本子里,多是记载著阵法、符籙笔走龙蛇的轨跡,甚至有一些失传的偏门法术。只因年深日久,沾染了天地间的杂乱灵气与尘埃,其中的神识烙印与字跡已然缺损残破。”
“这修补之法,並非用凡俗的笔墨去描摹,而是需得神识沉稳、心智坚毅之人,放出神识,探入那残卷之中。一丝一丝地去理顺那些残存的灵力脉络,再用自身的神识,將断裂的阵纹与字符重新连接、临摹、抄录修补周全。”
夏渊说到此处,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这等活计,极熬人心血。稍有不慎,神识被那残卷中混乱的灵力反衝,便会头目森痛,心神受损。故而族中子弟,大多避之不及。但老夫可以向你许诺,你若接下此差,每修补完一卷抄录本,拿一百块初级灵石作为你的报酬。”
夏寅听著夏渊的描述,面上不动声色,做出一副沉思斟酌的模样。
然其心底深处,却已如春水逢风,活络开来。
“用神识去临摹修补残卷中的阵法、符籙与偏门法术?”
夏寅暗自盘算,“这於旁人而言是苦差事,可於我而言,却无异於天赐的良机。这不就是在锻炼神识吗?我又有圆满清心诀,若是有其他修行神识的法术,就更是方便了。”
念及此处,夏寅不再迟疑,对著夏渊深深一揖,道:“学生愿接此差事。神识受累虽苦,但为求大道,些许磨难,算不得什么。
“好!”
夏渊击掌赞道:“既是如此,你我便立下仙司灵契。空口无凭,天道作保,也免得日后生出齟齬。”
说罢,夏渊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闔,眉心处隱隱透出一丝温润的灵光。
夏寅亦是依言,闭上双眼,调动神识。
两人的神识在虚空中交匯。
但见那暖阁的正中,半空之中忽然泛起一阵微弱的空间涟漪。
一本古朴无华、散发著淡淡威严的虚幻典籍缓缓浮现,正是那铭刻天地法则的《仙官志》。
《仙官志》无风自动,书页翻卷之间,停留在了一处空白的书页之上。
夏渊神识一动,那书页上便用淡金色的古篆,凭空显化出了一行行律条契约:“今有镇国公府教諭夏渊,发下差事;学子夏寅,承接此务。夏寅需入藏经阁顶层,以神识修补歷代残破抄录本。每修补完备一卷,经查验无误,夏渊需付初级灵石一百块,不得剋扣拖欠。天地为证,仙官志录。”
契约內容明明白白,悬於虚空。
夏寅核对无误后,分出一缕神识,化作一点灵光,按在了那契约的下首。
夏渊亦是落下了自己的神识印记。
两道印记交匯,那淡金色的契约光芒大盛,隨后化作两道流光,分別遁入了两人的眉心之中,在各自的面板上留下了这道仙司灵契的明细。
契约既成。
夏渊睁开眼,看著夏寅,面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开口提点道:“寅哥儿,这修补残卷极耗神识,你那门【清心诀】辅助法术,乃是稳固灵台的基础。待你將那清心诀修至超限境界,大可来煮石斋寻老夫。老夫传你一门《冰清录》。此法乃是专门用来温养、拔高神识强度的独门秘术,与你这修补残卷的差事,正可相辅相成。”
此话一出,坐在一旁的夏长平,那端著茶盏的手终究是没能忍住,微微抖了一下。
夏长平看向夏渊的眼神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震撼。
他身为外务族老,对族中这些资源的调配与规矩可谓是门清。
那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本就是个閒置的活计,若无上面的人首肯拨付灵石,谁会去做?
夏渊给出这每一卷一百块灵石的天价报酬,那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太不合规矩了。
在《仙官志》那森严的规矩下,长辈欲合法向晚辈输送如此巨额的財富,唯一合乎规矩的途径,便是动用自身积攒的天道功德去抵扣置换。
为了让这个庶子有足够的灵石去衝刺两个月后的仙闈大考,夏渊这不仅是自掏腰包,更是在削减自己未来考取更高阶人官、购买极品神物的资本。
这份投资,重得让夏长平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夏渊却似是没有察觉夏长平的目光,他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平淡地说道:“老夫今日来长平公府上,原就是估摸著你今日会来,专程在此等你的。如今大考之事已交代明白,差事契约也已立下,老夫便不多留了。”
夏长平闻言,赶忙跟著站起身来,拱手道:“渊老这便要走?不妨留在府上用了晚膳————”
“不了,心有掛碍,食不甘味。你们且敘著。”
夏渊摆了摆手,拒绝了挽留,转身迈著稳健的步伐,挑开门帘,出了暖阁。
待夏渊的脚步声在院外渐渐远去。
暖阁內只剩下夏长平与夏寅二人。
夏长平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夏寅身上,略带几分疑惑地问道:“寅哥儿,方才渊老说他是在此专门等你。老夫倒是险些忘了问,你今日下学之后,不回院子温养经脉,这般急匆匆地跑到老夫这外务府邸来,可是有何急事要寻老夫?”
夏寅微微欠身,面容平静地回答道:“劳长平公动问。昨日长平公赐下恩典,让晚辈接手那照料全自动灵茶大棚的夜班閒差,以赚取一日十块灵石的用度。长平公当时言明,需得晚辈先学会那几门照料灵植的法术方可上工。晚辈今日前来,便是想向长平公稟明,那差事,晚辈可以接手了。”
夏长平听了这话,笑著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左手捏著茶盖,在茶汤麵上徐徐撇了两下,吹开浮面的茶叶,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小子,倒是心急。”
“老夫自然知晓你那行云与生火双双圆满。但那灵植大棚,乃是木、水两属灵气交匯之地,单靠云与火可不成。”
“隱舟教諭昨日方才传授了你们呼风、泽水、愈灵三门法术。这三法,你总得花些时日,將其打磨入门,方能在里面走动巡查,不至於乱了阵法气机。老夫这差事给你留著呢,你且回去安心练上十天半月,待入门了再来————”
“长平公。”
夏寅出声,打断了夏长平的话语。
他直视著夏长平,语气中没有半分夸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晚辈那呼风、泽水、愈灵三法,皆已小成了。”
此言一落。
夏长平那捏著茶盖的左手便是一僵。
那原本稳稳噹噹的茶盖边缘,磕在白瓷碗沿上,“叮”的发出一声脆响,几滴滚烫的茶水顺著杯沿溅落在他暗紫色的常服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水渍。
他顾不上擦拭衣衫,猛地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夏寅,半晌,方才缓过一口气来,声音略显乾涩地问道:“才过去一日,便小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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