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老教授那副如获至宝、恨不得即刻衝出门去的模样,刘光琪也不禁莞尔。
他未曾想到,自己两次婉拒之后,这位学者竟仍如此执著。
昔年刘备请孔明,不过三顾茅庐。
而自己竟已推却两回。
若再不应,倒显得比先贤更难请动了。
从七轴工具机到计算机教材,再到如今被整个研究所爭相邀请——这种被强烈需要的感觉,远比任何物质奖赏更让人感到充实。
卢海匆匆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刘光琪立在原地,心中悄然升起一片炽热的期待。
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
若真能经由自己的手提早诞生,所带来的变革將是难以估量的。
未来的图景在眼前缓缓铺展:九轴联动数控工具机不再遥不可及,中小规模集成电路的研製,半导体產业的布局,乃至更多高精尖领域的突破——
一条更恢弘的技术之路,正悄然延伸至他的脚下。
***
外交部大楼里,赵蒙芸比平日早些结束工作。她轻轻按了按微酸的肩颈,转向身旁的丈夫,眼中带著不解。
“今天听同事说,毛熊那边的大使又在提技术交流的事,还想安排去工业部门参观。”
“这可不像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在她记忆里,那些驻外人员向来眼高於顶,总带著施捨般的傲慢,连翻译都时常为难,不知该如何婉转措辞。
可这两年风向忽然转了。
先是採购各种外匯电器,如今连姿態都放软了许多。
刘光琪听罢,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车里没有旁人,他便也坦然应道:
“哪是什么技术交流,他们是盯上我们最新的数控工具机了。”
“新工具机?”赵蒙芸一怔,“他们怎么会知道?”
“消息应当是从高校圈流出去的。毛熊得到风声,已经找外贸部询价了,估计接下来还会要求参观一机部。”
“泄密了?”赵蒙芸顿时坐直身子,眉间蹙起,“七轴工具机不是最高机密吗?会不会有风险?”
在外交部工作多年,她对信息泄露异常敏感,即便不懂技术细节,也本能地警觉起来。
刘光轻抚她的手背,声音平稳:
“放心,部里已有安排。即便日后出售,也只会提供简化版本。”
赵蒙舒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追问:
“那为什么还要卖呢?万一他们私下仿製……”
刘光琪闻言,轻轻笑了。
刘光琪正伏案整理著文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司长推门进来,手里那份盖著鲜红印章的调令在午后光线里格外醒目。
“部里已经批了。”林司长將文件轻轻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年轻人沉静的侧脸上,“你提的那个方案,上边全盘採纳了。”
刘光琪停下手里的动作,却没有立刻去看调令。窗外的梧桐枝椏探出新芽,早春的风还裹著料峭寒意,他却仿佛已经听见远方机器低沉的轰鸣。
“他们果然答应了所有条件?”他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確认一件早已料定的事。
林司长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丝复杂的感慨。“毛熊那边回函快得出奇,答应归还当年撤走的所有大型项目技术图纸。只是——”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们在末尾添了句,强调这些技术仅限於民用领域。”
研究室里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看透世事的瞭然。刘光琪伸手拿起调令,纸张边缘划过指腹,留下细微的触感。
“民用?”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品味著什么有趣的词,“也好。既然他们愿意这么写,我们就这么收著。”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云层缝隙漏下稀薄的霞光。刘光琪將整理好的资料锁进抽屉,金属锁舌咬合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知道,那些即將跨越边境辗转而来的图纸上,每一道线条都凝结著过往岁月里被迫中断的嘆息。而此刻,它们將以另一种方式归来,成为重新构筑工业脊樑的骨骼。
林司长看著他有条不紊的动作,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春寒料峭的傍晚。那时研究所的灯光彻夜不灭,人们守著半途停滯的图纸,像守著无法癒合的伤口。如今时光流转,年轻一代已经能挺直脊樑,用对方不得不妥协的方式,取回本该属於这片土地的东西。
“他们应该很痛快的。”刘光琪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是指答应条件,而是指必须答应的这个过程。”
调令在他手中对摺,再对摺,最后收进上衣內侧口袋。布料隔绝了纸张的稜角,只留下隱约的存在感。他走向门口时脚步平稳,如同走向任何一个寻常的工作日,而不是即將踏入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
门外走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是其他科室的人正在下班。那些交谈声、关门声、钥匙碰撞声交织成日常的韵律,而在这寻常的韵律之下,某种深沉的改变正在悄然发生。就像冰封的河面之下,早春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刘光琪在楼梯转角处停下,回头望向研究室那扇熟悉的门。玻璃窗映出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却像破晓前第一缕光,划开了漫长的等待。
然后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响起,一声,又一声,稳稳地落向地面,落向这个正在缓慢甦醒的春天。
刘光琪接过那份盖著鲜红印章的文件,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有的挺括。办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茶香与旧木头的气味,林司长的话还在耳边迴响。
“计算所那边就交给你了,”对方语气里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信任,“七轴后续的技术衔接不能断,但眼下的重心——你得放在二代机上。”
他笑了笑。
不由得想起去年去轧钢厂的那次借调。那时层层关卡,从个人待遇聊到配车,再从配车谈到原材料指標,前后拉扯了將近半个月。
而这一次,从卢海教授联繫林司长到手续落地,统共不过三天。什么待遇、条件,部里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不想提。
是实在没法开口。
中科院那地方,谁都清楚。每分经费恨不得都掰成两半扔进实验里,研究员们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制服,用的钢笔掉了漆还捨不得换。你去跟他们谈专车接送、津贴补助?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
远的不说,就说西北那边蘑菇蛋成功之后,邓所长拿到的奖金是十块钱。整个团队分三档:十块、五块、三块。
这就是现实。
当然,还有一层更关键的原因——刘光琪如今顶著“学部委员”的名衔。算起来是两边都沾边的人。自己人之间,钱字反倒难以启齿了。
林司长瞧见他嘴角那抹瞭然的笑意,自己也乐了,將借调函往前推了半尺。“明白就好,”他收敛神色,手掌重重按在刘光琪肩上,“计算所缺什么,直接开口。部里能调动的资源都给你留著,咱们一机部出去的总工,该有这个底气。”
“別让杂事拖了进度。”
刘光琪頷首。
他清楚这份顺畅背后是什么——是这些年他亲手绘製的图纸、调试的工具机、解决的问题。他的价值已经不需要再用言语证明,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交出下一份答案。
林司长又交代了几句日常交接的细节,便被一通电话叫走。办公室倏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交叠的蝉鸣。
刘光琪翻开那份文件。
条款简洁得惊人,与轧钢厂那次形似而神异。本质仍是两头兼顾,但白纸黑字写著一行:
“如遇时间衝突,优先保障计算所研发任务。”
他眉梢微动。
这等於给了他一张无所拘束的通行证,能將全部精力投入那台尚未成型的机器里。
目光继续下移,定格在最后一项:
“借调期限以项目完成为准,不作硬性规定。”
没有截止日期。
从前最多借调半年,到期必须回返。而这一次,部里主动抹去了时间的界限——他们比谁都更明白第二代计算机的分量。
伏尔加轿车驶过熟悉的街道,最终停在计算所灰白色的大门外。刘光琪推门下车,夏末的风裹著燥热扑面而来。
岗亭边的警卫员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倏然一亮,显然认出了这位常客。
但程序依旧严谨。
年轻战士接过证件,逐字核对委员证、借调函与报到通知上的姓名、编號、公章。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手里不是纸张,而是不容有失的密钥。
確认无误后,他立正敬礼:
“刘委员,请进。”
穿过那道铁门,林荫路在眼前延伸。两旁的白杨笔直如哨兵,叶片在光里翻出银亮的背面。尽头墙壁上,“严谨求实,勇攀高峰”八个大字被晒得微微发烫,像一句沉默的誓言,烙在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的眼底。
刘光琪心头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涌动。
从前踏入此处总带著一机部的身份印记,如今却已成为计算所核心研发团队的一员。这身份的转换,让他对眼前那八个字有了全新的体悟——它们不再只是悬掛於墙面的標语,而是即將融入血脉的职责。
就在他转身迈向单位大门时,廊道尽头迎面走来两人。他们怀中皆环抱著高高一叠图纸,步履匆匆,交谈声急促而专註:
“……逻辑门电路的功耗始终压不下来,现有电晶体的局限太大了。”
“除非能找到更优的材料方案,否则这个瓶颈很难……”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撞上刘光琪的瞬间骤然顿住。
“刘工程师?”
出声的是程工,身旁的付工也扶了扶眼镜,满脸诧异。
付工往前半步,语气里透著不確定:“所里保卫处早上通知说今天有新成员报到,难道……”
刘光琪微微一笑,將手中的借调函轻轻一展。
“是我。”
短短两字,却让程工怀中的图纸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也顾不得收拾,一把上前握住刘光琪的手:
“你的意思是——你加入二代机项目组了?”
“对。”
付工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卢教授前些日子还念叨,说要是你能来该多好,没想到真成了!”
程工朗声大笑,肩头仿佛卸下重担:
“这下项目总算有支柱了!”
他顺手拉住刘光琪的手臂:“走,我们先去办內部通行证,省得每次进门还要核验身份。”
付工赶忙蹲下將图纸拢进怀里,纸张摩擦声窸窣作响。
三人穿过走廊时,程工侧过脸说道:
“刘工,你这样的资歷——中科院学部委员,还主持过教材编纂,若只做普通组员实在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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