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得知此事,当即差人前来捉拿。
江尚书却早已料到此著,提前收了摊子离去——他不能在凡间隨意动用法力,眼下又未想妥如何与西伯侯相见。
若贸然登门显得轻浮,若被押去更是凶多吉少;可要等对方诚意来请,眼下时机也未成熟。
他化身白髮老翁,在西岐街巷缓缓踱步。
忽见侯府墙外新贴告示,上书寻访一位仙风道骨、白衣白髮的长者,称其擅仙术,曾救西伯侯性命。
百姓围观议论,纷纷说要帮著寻找这位高人。
江尚书心中暗笑:告示上那位老翁,早已被他劝往紂王麾下当太师去了。
眼见此路不通,待到夜色浓重时,他捻诀施法,一缕神识潜入姬昌梦中。
他將姬昌记忆中某位垂钓贤者的形貌,悄然改换为自己此刻白髮苍苍的模样,又於梦境深处留下话语:“西伯侯,你寻之人明日可见。
你素精占卜,何不自卦一象?只是那位……向来只待愿者上鉤。”
梦里天地澄明,金光流转,唯有话音迴荡不息。
次日清尚书,姬昌果真焚香起卦。
卦象既成,他面色一凛,匆匆唤来儿子姬发,命人备车出城,直往郊外河边而去。
江尚书早已候在那里。
他依旧顶著雪白鬚髮,手持青竹钓竿,腰掛编篓, ** 水畔石上。
钓丝垂入潺潺流水,他闭目似寐,儼然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架势。
不多时,车马声近。
姬昌快步上前,刚要开口:“先生,敢问——”
江尚书未抬眼,只抬手轻摆:“垂钓之事,贵在养静,莫要惊扰。”
一旁姬发见他这般傲慢,顿时怒上眉梢,跨步欲上前理论。
姬昌却抬手拦住儿子,缓缓摇头,示意他静立等候。
姬发胸中气闷,却碍於父命,只得按捺性子站在父亲身后,望著那白衣老者的背影暗自咬牙。
河水汤汤,钓竿微微颤动。
江尚书唇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江尚书背对著那对父子,唇边却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姬昌终究是个明白人,进退有度,懂得屈己待人。
只是那姬发……终究是年轻气盛,心浮气躁。
往后的路还长,若不经一番锤炼,又如何担得起那“武王”
二字?
***
细流潺潺的河畔,姬发仍立在父亲身后,胸中一股闷气挥之不去。
眼前这垂钓老者形貌陌生,他全然未能识破那不过是江尚书施法所化的偽装。
倘若江尚书以本来面目示人,姬昌这份求贤若渴的殷切,怕是要大打折扣——人心便是如此,愈是看不透的,便愈觉深不可测。
江尚书安然独坐水边,钓竿微垂。
姬昌领著一行人静默立於其后,目光皆凝在那看似寻常又极不寻常的垂钓之上。
偶尔,江尚书手腕轻抖,提起钓丝。
每当这时,隨行眾人眼中便掠过困惑——那鉤,竟是笔直一根铁针,无弯无曲。
一瞥之下,各人心中已是波澜暗涌。
姬昌望著那枚直鉤,思绪翻腾。
昨夜梦中那句“愿者上鉤”
,原来並非虚言。
眼前这位,恐怕就是梦中所示的高人了。
只是,真会有鱼儿甘心咬上这直鉤么?他尚未悟透,江尚书在此垂钓,要钓的从来不是水族,而是他这位西伯侯。
那“愿者”
,指的究竟是谁?
姬发鼻中轻哼,满心不屑。
装神弄鬼罢了,必是事先卜算到父亲行踪,特在此故弄玄虚,以直鉤博人惊异。
且等著,待我揭穿你这虚偽面目,看你如何收场。
隨行的侍卫们面面相覷,心中暗哂:这老头莫不是痴了?直鉤钓鱼,岂非笑话?能钓上什么来?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令所有人瞠目。
江尚书手腕一提,一尾肥硕的鱼儿竟隨竿而起,银鳞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光,“啪”
地落在岸上。
眾人还未及惊呼,那鱼儿离水惊慌,扭身便从直鉤上滑脱,在江尚书脚边扑腾。
江尚书不疾不徐,俯身拾起那鱼,轻轻將它送回水中,又就著河水净了手,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姬昌一见那面容,心头剧震——白髮白须,气度超然,正是记忆深处救命恩人的模样!江尚书见他神色激动,便知先前所施术法已然生效。
“昔日蒙先生搭救,姬昌感激不尽。”
姬昌当即长揖及地,又急忙拉过身旁的儿子,“发儿,快来拜见恩公!”
姬发虽满腹疑竇,见父亲如此郑重,只得依言上前,躬身道:“多谢先生救父之恩。”
江尚书心下掠过一丝微妙的愧意——这“姜太公钓鱼”
的典故,如今倒是教自己顶了名头。
可转念一想,那正主姜子牙既已归於紂王麾下,这份机缘,自己受之也便坦然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然:“西伯侯言重了。
当日援手,不过顺天而行。
侯爷若要谢,便谢天道吧。”
姬昌闻言,连忙肃容向天再拜。
礼毕,江尚书微微一笑,掸了掸衣袍,作势便要离去。
“先生留步!”
姬昌急急上前拦住,神色间儘是焦灼与恳切,“恳请先生垂怜,救西岐百姓於水火!姬昌自知性命或將不久,可我西岐子民何辜?大王因我之故,欲兴兵来伐,更扬言破城之日……鸡犬不留啊!”
“父亲……”
姬发见父亲如此失態,心中酸楚,忍不住低唤。
江尚书止步,回首望向姬昌,目光沉静如水:“侯爷不必多言。
此事我已知悉。
我在此垂钓,等的——正是侯爷你。”
姬昌闻言大喜,急忙上前相邀:“先生若不嫌弃,请隨我同乘车驾回府,再作细谈。”
江尚书並无推辞,径直走向西伯侯来时那辆马车。
待姬昌欲隨之上车时,他却抬手止住:“侯爷见谅,老朽年迈体弱,不惯与人共乘,能否容我独坐一车?”
姬昌略怔,隨即应道:“自然无妨,便请先生独乘。”
他转身竟从侍从手中接过韁绳,“我为先生执轡驾车。”
姬发急欲劝阻,姬昌却已持韁而立。
正当此时,拉车的骏马忽然屈膝臥地,任姬昌如何驱使亦不肯起身。
姬昌回首望向车厢,面露难色。
江尚书悠然道:“马不肯行,自是驭者之故。
既然马匹不愿出力,不如就请驭者代劳吧。”
姬发闻言怒起:“山野老叟,休得放肆!父亲尊为西伯侯,岂能为你輓车?允你独乘已是殊恩——”
江尚书未理会姬发的斥责,只是含笑注视著姬昌。
姬昌心中暗忖:此人既曾救我性命,又怀济世之能,若真能解西岐危难,为他輓车又何妨?他抬手止住姬发,沉声道:“若能令先生心安,昌愿效劳。”
说罢,他命侍从解开马匹,亲自將车辕架上肩头。
姬发等 ** 从后助推,亦被姬昌喝止:“既是我为先生輓车,便不可假手他人。”
车帘微动,传来江尚书一声轻嘆。
隨著车轮缓缓转动,车厢中人的形貌竟开始悄然变化。
行过一段,姬昌气息渐粗,驻足拭汗:“先生,在下气力恐有不济。”
“果真拉不动了么?”
姬昌闻声深吸一气,想起西岐百姓疾苦,再度握紧车辕。
车后隨行的姬发望著父亲微颤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又行片刻,姬昌终是力竭倒地。
江尚书掀帘下车,伸手將他扶起,掌心隱约有光华流转。
姬昌顿觉疲乏尽消,起身长揖:“谢过先生。
其实……昌尚有余力。”
此时姬发已率眾赶到,怒指江尚书欲加责难,却被姬昌拦下。
江尚书不以为意,反而笑道:“西伯侯果然胸襟非常。
老朽有一言相赠。”
“先生请讲。”
清风拂过道旁草木,江尚书的声音清晰传入眾人耳中:“文王輓车八百步,周室享祚八百秋。”
此言既出,四野骤然寂静。
姬昌与姬发相视愕然,周遭侍卫皆垂首屏息——这话中意味,分明已触逆鳞。
姬昌被“文王”
与“周”
二字震得面色微变,当即拱手道:“先生慎言!纵使大王欲取我性命,西岐也从未生出叛逆之念。”
江尚书只是轻轻一笑:“西伯侯仁德之名,世人皆知。
可如今天下在紂王手中哀鸿遍野,难道侯爷忍心坐视苍生受苦?”
姬昌一时语塞。
一旁的姬发却上前一步,朗声道:“父亲,这位先生所言极是。
当今紂王宠信妖妃,屠戮忠良,朝堂上下皆是奸佞。
我西岐举义旗、顺天意,有何不可?”
江尚书闻言不语,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姬昌眉头紧锁,仍在迟疑:“此事……终究有违臣节。”
“何来违背?”
江尚书摇头,“君王失道,天命自当更易。
二公子方才所言,还望侯爷深思。”
姬昌默然片刻,忽然长嘆:“先生教训得是。
早知如此,当初该多拉几步车才是。”
“一切皆是天定,强求反易生变。”
江尚书温声道,“侯爷不必忧心后世。
眼下之路,踏实前行便是。”
姬昌恍然点头,神色间浮起惭愧:“瞧我这昏聵记性——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姓江,单字尚书。”
“江尚书先生!”
姬昌忽然躬身长拜,“恳请先生助我,为天下百姓开一条生路。”
江尚书连忙扶住他手臂:“侯爷不必行此大礼,折煞在下了。”
心中却暗嘆,这位西伯侯礼数周全得令人无奈。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