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曾料到,己身之物竟与这禁錮腾蛇的锁链有所牵连。
共鸣既生,便意味著这两条铁索或许愿为他所用。
腾蛇所提及的操控之法,他可能天然便能领会,甚至更进一步——他將能真正掌控这两条锁链,从而隨时重新封镇这头古老的异兽。
指尖触及锁链的瞬间,它们的真名便已浮现在江尚书识海:
镇魔。
伏妖。
两链看似粗陋,实则是罕世的法宝。
仅凭它们能禁錮腾蛇上千载这一点,便足以证明其不凡,更何况它们本是广成子留下的圣物。
原本,链中存有原主神念,凭江尚书之力绝无可能驾驭,更非如腾蛇所言,仅靠某本典籍便可轻易化解。
但自广成子飞升,这两件法宝已成无主之物,內里残留的神念早已隨岁月消散。
只要江尚书愿意,此刻便能將其收归己用。
但他並未立即行动。
方才腾蛇承诺,若得释放,將满足他一个愿望。
江尚书心里清楚,即便此刻应允了腾蛇的请求,待到封印真正解除之时,那条凶物第一个要吞噬的恐怕就是自己。
可他仍然决定打开那道枷锁。
腾蛇眼中未泯的野性与血气,正是江尚书所需要的——他需要这股未被磨蚀的凶性能量,来达成自己的谋划。
释放它,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
至於之后这条上古异兽要往何处去、作何举动,便由不得它自己做主了。
江尚书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反悔?等到那一刻,腾蛇恐怕连后悔的余地都不会有。
它大约太轻视这个站在它面前的人了。
江尚书望著那双仍带著倨傲与残暴的蛇瞳,几乎要笑出来。
他忽然很期待,当结局揭晓时,这张狰狞的脸上会浮现怎样的神情。
或许,该让那捲《太极拳图说》初次展露锋芒了。
数月来他一直在暗中揣摩这本秘传图谱,却始终未逢合適的试炼对象,没想到第一次动用,竟是在这腾蛇一族的禁地之中。
心念微动,江尚书不再迟疑,举步迈入了那道幽暗的狭门。
门后的景象却超乎了他的预想。
眼前並非实体的空间,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黑暗浓稠如墨,五指伸前即没,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江尚书在踏入的瞬间心神一凛,但隨即稳住了呼吸。
他凝视这片混沌的漆黑,某种领悟悄然萌生。
天地之初,不也正是这般模样么?虚无縹緲,却蕴藏著万有;看似空无,却恰是诸般存在的根基。
宇宙如同一个宏大的空壳,內在却流转著森罗万象——这本就是最玄奥难言的道理。
就在此时,混沌深处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点渐次扩大,化为一道朦朧的胚胎轮廓,在虚空中静静悬浮、生长。
江尚书的视线被牢牢抓住,瞳孔里映出那团越来越明亮的光晕。
“……这是何物?”
他低声自语,全副心神已沉浸其中。
光团不断变化,仿佛在上演一幕古老的投影:胚胎舒展,化作顶天立地的巨人,挥手分开了清浊二气;巨人身躯融入新生的天地,化为山岳河川;而后草木滋生,万物竞发,一片蓬勃生机在光影间流转不息。
江尚书忘却了时间流逝,只是怔怔看著。
这开天闢地、造化繁衍的歷程,与他內心的某种感悟隱隱共鸣,仿佛一幅宏大图卷在灵台中缓缓展开。
最终,所有景象定格在一卷古朴图册之上——《三才图会》。
从无至有,再归於平衡,天地之道便是如此周而復始。
江尚书正自慨嘆,却见图卷中迸发出无数光华,化为无形枷锁,將那些企图攫取天地本源之力的存在尽数封镇。
看似庇护,实为永囚。
其中寂寥,几人能知?
而那捲《三才图会》,相传记载著诸多兵器械用之秘,弓矢骑射、枪法棍术,皆源自古谱《武经总要》的图解精髓。
此刻,它却在这混沌虚空中,显露出另一重深邃莫测的意蕴。
江尚书扫过眼前景象,一切皆如所料。
此处应是广成子昔年途经所留,想必当时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手中书册虽不及《武经总要》磅礴浩大,却將器物运用之道剖析得更为精微。
想到此处,他心底那簇火苗又悄然窜高了几分。
对面景象变幻,江尚书面色如常——这结果他早已感知。
他迈步向前,不疾不徐。
木门再次被推开,里头空荡一览无余,唯有一张粗木小桌静置 ** 。
走近了,才见桌上摆著几片骨简,幽光沉黯。
而当门扉洞开那一瞬,映入眼中的竟是四字——《战神图录》。
“战神图录……”
江尚书唇间低低掠过这几个字。
略翻数简,他已明悟:此书蕴天道十分,而人独占其整。
人之为贵,正在於此;最忌力量滔天却心魂失守,忘却本初之身。
“此番收穫,倒是不枉一行了。”
声线里压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激昂。
江尚书傲然扬唇,目光掠过骨简,伸手一抄便纳入怀中。
转身沿原路疾返,不多时已回到腾蛇盘踞之地。
——
战营內,姬发仰面望天。
江尚书离去潜入地洞,已是第三日。
一丝焦躁如细藤缠绕心头,扰得他难以平静。
天色依旧昏黑,浓云毫无消散跡象,姬发暗想:这必与地底那物脱不了干係。
“二公子,诸军皆已集结完毕,只是江尚书先生他……”
闻仲上前稟报,话至一半顿住。
姬发眉头锁紧,容色肃然。
“是否该遣人下洞搜寻……”
闻仲续道。
话音未落,姬发已抬手止住。
“再等一日。
若明日此时他仍未归,我便亲自下去。”
如今各路兵马齐聚营中,只待江尚书返回,便可挥师关谷迎战姜子牙。
可那人至今不见踪影。
而关谷情势已越发紧迫。
姜子牙迟早会察觉云蒙异动,届时若全线压境,纵有李靖、杨戩坐镇,只怕亦难久持。
他们必须儘快驰援。
地洞深处不知藏何凶险,但姬发信得过江尚书的本事。
或许他在底下遇了机缘,此时贸然闯入,反坏其局。
唯有等。
若明日仍无消息,他必亲自去寻。
——
轰隆隆……
雷声骤然滚过天际,震耳欲聋。
黑云从四方翻涌而来,向著地洞上方疯狂匯聚。
营帐前,闻仲凝视那片愈加深浓的乌云,脸色逐渐凝重。
“闻仲大人!”
一名將士急步上前,望著洞渊方向变幻的天象,声音发紧,“道长他会不会……”
闻仲沉默未答,只將目光投向远处那团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姬发与他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映出相同的决意。
片刻,闻仲冷声开口:
“整备。”
那將士浑身一震,肃然行礼:“是!”
隨即转身衝出营帐,步伐快如疾风——他们怕,怕那道身影等不及援手。
——
地洞深处,江尚书对地上的一切毫无所觉。
他更不知,战营之中,救他的网已悄然撒开。
江尚书掌心的光芒终於敛尽,那捲《三才图会》也隨之化作细尘,消散於无形。
光晕褪去,四周景物渐渐清晰。
帐外的天穹正缓缓復原——浓云溃散,碧空如洗,几缕金阳穿透薄云,竟比先前更显澄明暖煦。
营寨之外,军列肃然。
“二公子,诸將皆已集结。”
传令兵话音未落,天象再度流转。
闻仲仰首望见云开雾散,眉间深锁的忧色终於鬆动,抬手止住了进军之令。
他虽仍悬著心,但天候既转,或许江尚书道长另有机缘。
此刻贸然深入,恐徒增伤亡。
喀——
石门轻响,江尚书已回至地穴深处。
“如何?找到解咒之法了么?”
巨蛇闻声急转,竖瞳在昏暗中骤然迸发出光彩。
它紧紧盯著徐徐走近的江尚书,喉间发出焦躁的摩擦声。
“究竟成与不成,你倒是说话!”
千年禁錮早已將这份期待熬成了 ** 。
眼见对方沉默,腾蛇猛地甩动身躯,岩壁在撞击间簌簌落尘。
几千年的囚困,几近將它的心智碾作齏粉,这缕微光若再熄灭……
江尚书垂目不语,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要的正是这般反应。
下一刻,他径直走向那两条沉黑锁链,依照方才所悟的炼器心诀运转真气。
只听细微的嘶鸣自链身响起,原本黯淡的表面竟浮出流转的暗纹,无风自动。
腾蛇骤然静止。
“嗒。”
清响如露滴坠潭。
两道锁链应声脱落,却似活物般游上江尚书腕间,化作两道蜿蜒的玄铁纹印。
“吼——!!”
脱困的巨蛇仰首长啸,声浪冲天而起,穹顶风云隨之翻涌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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