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乱世之始
当夜,易府书房。
易承宗听完易安的稟报,沉默良久,才道:“周武是指挥使的心腹,他亲自巡查,说明郡衙已对你起疑。刘主簿收的礼,只能挡一时。”
“知道。”
易安垂首:“所以,想请父亲再帮一个忙。”
“说。”
“请父亲以商行名义,在鉅鹿郡邻近的常山、赵国、清河三郡,购置几处偏僻田庄。不必肥沃,只需地广人稀,交通不便。”
易承宗抬眸:“你要转移?”
“不是转移,是分散。”
易安摊开一张草图,上面已標註了五六个村落:“小林庄只是第一处。接下来,我们要在鉅鹿郡內外设至少十处义舍。若全聚在本郡,目標太大,迟早被一网打尽。”
他指尖轻点常山郡的位置:“此处多山,官府管控疏鬆。若在此设两三处暗桩,即便鉅鹿郡事发,也能保全部分根基,以图后举。”
易承宗凝视著草图,忽然道:“安儿,你可知这么做,一旦败露,便是跨郡谋逆,罪加一等?”
“知道。”
易安抬头,目光澄澈:“但若只困守一郡,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毙。”
“乱世將至,我们必须有退路,有纵深。”
父子对视,烛火在二人眼中跳跃。
许久,易承宗缓缓道:“常山郡的田庄,三日內我会让易忠办妥。”
“但记住——无论你在外如何行事,每月十五,必须回家一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让你娘看看你,安她的心。”
易安喉头一哽,躬身道:“遵命。”
退出书房,夜风微凉。
易安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株老槐。
树影婆娑,仿佛在无声诉说著什么。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织的那张网,將不再局限於鉅鹿一郡。
它將悄悄伸展,缠绕,覆盖更广袤的土地。
而网中的每一根丝线,都將繫著一条性命,一个希望。
“少爷。”
阿宝悄然走近:“张道长传回消息,他已联络到四位同道,三人愿参与义舍之事,其中一人————来自常山郡。”
易安眼中光芒一闪:“好。”
他转身,望向北方一那是常山郡的方向。
夜色如墨,星光隱匿。
但他仿佛看见,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一颗种子,已经悄然落地。
只待春雷。
半年后。
乱世终於还是来了。
残阳如血,长安城头最后一面“汉”字大旗在风中撕裂。
宦官们尖叫著逃窜,龙椅上空荡荡的积满灰尘。
宫墙外,西凉铁骑的马蹄声震碎了未央宫的琉璃瓦,董卓的狂笑像钝刀割过每个人的耳朵。
消息传到鉅鹿时,易安正站在常山郡一处新设的义舍前,看著最后一根梁木架稳。
玉璽在董卓掌中尚有余温时,常山郡深山的田庄里,新收的粟米正填入第三座地窖。
易安站在窖口,看著最后一袋粮食被油布层层裹好。
阿宝气喘吁吁从山下奔来,背上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信筒——红的来自鉅鹿,黑的来自赵国,白的来自张梁新开闢的河间联络点。
“少爷,全乱了。”阿宝声音发颤:“长安陷落的消息传到鉅鹿,郡守昨夜带著家眷跑了。现在城里乱兵四起,咱们在城西的义舍————被抢了。”
易安接过信筒,指尖冰凉。
红的信筒里是陈郎中潦草的字跡:“郡衙焚,兵掠市,义舍粮尽,病患三十七人藏於地室,乞援。”
黑的是赵国王农的传书:“流军过境,庄稼尽毁。幸按公子所教,各村地窖隱蔽,存粮得保。然饥民日增,恐难久持。”
白的信筒空空如也——这是张梁约定的暗號:事急,速来。
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梁的道袍在暮色中染成暗紫色,他勒马时几乎跌落,被易安一把扶住。
“易安兄弟————”
张梁声音嘶哑:“鉅鹿郡的太平营,被围了。”
“什么?”
“不是官兵,是流窜的西凉溃兵,约三百骑。他们听说义舍有粮,已围了整三日。”
张梁眼眶通红:“陈郎中带著病患死守地窖,但存粮只够五日。赵壮汉带人想从后山送粮进去,被乱兵发现————折了七个兄弟。”
山风呼啸,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易安沉默地看著手中三支信筒—一红的在烧,黑的在沉,白的空无一物却最重。
半年。
他们在三郡十一县设了十七处太平营,救过的人、储下的粮、织起的网,在真正的兵祸面前,依旧脆弱如纸。
“阿宝。”
“在。”
“你带二十人,將这座田庄三分之二的存粮,分装十车。”
“五车送往赵国王农处,三车送往河间新营,剩下的两车————”易安顿了顿,“跟我去鉅鹿。”
张梁急道:“不可!那是三百骑!我们常山营能战的青壮不过百人,器械简陋,如何能敌?”
“所以不是去战。”
易安转身走向庄內祠堂:“是去谈”。”
祠堂內供著的不是神佛,而是一面素帛,上书“太平”二字。
帛下压著这半年来各地太平营绘製的山川地形图、粮窖分布图、联络暗號册o
易安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铜印—一这是父亲上月秘密送来的,易家商行最高规格的凭信,可在十三州七十二郡兑取钱粮。
“张梁道友,你即刻启程,持此印前往中山郡无极县。”
“那里有甄氏商號,是我易家世交。凭印可调粮五千石,布三百匹,铁器百件。”
张梁接过铜印,手在颤抖:“这————这是易公————”
“父亲说,既已下注,便不吝筹码。”
易安將地图摊开,指尖划过一条隱秘的山道:“粮布走北路,经蒲阴入常山。铁器拆分,由渔船沿滹沱河运至下曲阳,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那你呢?”
“我去会会那些西凉兵。”
易安捲起地图:“乱世之中,流寇所求无非活路。我有粮,他们有力。若能谈成,这三百骑或许能为我们所用;若谈不成————”
他望向西方,那是鉅鹿的方向。
夜色中,远山如墨。
“少爷!”阿宝忽然指著山下。
点点火光在山道上蜿蜒,像一条受伤的蛇。
那是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在黑暗中踉蹌而行。
风中传来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咳嗽,还有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易安静静看著。
这半年来,这样的场景他已见过太多。
但今夜格外不同—一那些火光正朝著常山营的方向移动。
“让他们进来。”
易安说:“开东谷的备用营地,煮粥,备药。”
“可我们的存粮————”
“所以必须去鉅鹿。”
易安披上外袍:“不仅要救陈郎中,更要带足够的粮食回来—一为了今夜来的这些人,也为了以后还会来的更多人。
张梁深深一揖:“千万小心。
“你也一样。”
两人在祠堂前分別,一个向北,一个向西。
阿宝牵来马,易安翻身上鞍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祠堂中那面“太平”帛。
夜风吹动帛角,那两个大字在烛光中微微摇晃。
仿佛在问:这样的世道,真能太平吗?
易安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太平道將不再只是施药授农的义舍。
当乱世的铁蹄踏碎最后一点侥倖时,软弱即是死亡。
他必须更快,更狠,更懂得在这片血色土地上,如何让善良长出獠牙,让慈悲握住刀柄。
“走。”
马蹄踏碎月光,一行二十骑没入黑暗。
远处,鉅鹿郡的方向火光冲天。
而更远处,长安城的废墟上,董卓正將玉璽高高举起,狂笑声响彻未央宫的残垣。
乱世,真的来了。
远处,公孙瓚的白马正在幽州集结;
曹操在陈留散尽家財招兵买马;
孙策用传国玉璽从袁术那里换来了三千旧部————
而这些在歷史中留下姓名的豪杰,此刻尚不知晓,在常山郡的深山里,一颗未曾记载於任何史书的种子,已经在这片血色大地上,扎下了它最初的、顽强的根。
名为—
太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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