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生者?这不是造谣么! - 第100章 共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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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共討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盖住了常山新翻的梯田。
    易安,又或者说是张角。
    倚著那根孩童送来的枣木杖,站在山岗上望向南边。
    风钻进他单薄的青衫,带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肺腑震碎。
    营地里飘来麦粥的香气,混著陈郎中药庐里飘出的苦涩。
    他听见王农粗著嗓子吆喝青壮去加固地窖,听见独眼带著老兵用刀背敲打新制的木盾,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一切都在为即將到来的严寒,或者说,为比严寒更冷的东西做准备。
    阿宝匆匆爬上山岗,手里捧著一件厚实的旧棉袍,肩头落满了雪。
    “少爷,袁绍的使者又来了,这次带著车队,说是————送还当年易公存在甄氏商號的部分家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董卓的檄文传遍了各州郡,说您是妖道惑眾,窃据常山”,號令天下共討之。”
    易安接过棉袍,没有披上,只是搭在臂弯。布料粗糙,却带著太阳晒过的暖意,是营中妇人一针一线缝的。
    “车队里除了家资,还有什么?”他问,目光依旧望著南方。
    “有————三千斛陈年粟米,五百匹粗麻布,还有————”阿宝咬了咬嘴唇:“还有一百副皮甲,五十张硬弓,箭头都是新打的。”
    易安静默。
    袁本初这是在玩火。
    一边默许甚至资助太平道武装,一边却又对董卓的檄文不置可否。
    他在赌,赌太平道能成为扎进董卓肋下的一根刺。
    “收下吧。”
    易安终於开口,声音平静:“粟米入库,麻布分给缺衣的乡亲。皮甲和弓————交给独眼,让他挑人练一支斥候队。告诉使者,易安————张角,谢过袁將军美意。常山的麦子熟了,自会奉上。”
    他说的不是袁绍要的那一半军粮,而是更早的、那个关於“分一半麦子”的约定。
    那更像一个心照不宣的试探,一个乱世中脆弱如琉璃的信任。
    阿宝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著少爷越发消瘦的侧影和满头的霜发,喉头哽咽:“少爷,您的身子————”
    “死不了。”
    易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被咳嗽打断。
    他摆摆手:“去吧,我再看会儿雪。”
    阿宝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岗。
    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声。
    易安闭上眼,体內那浩瀚如海、却又与这残破躯壳格格不入的道力,正沿著某种玄妙的轨跡缓缓流转。
    每一次流转,都带走一分生机,却又让他的神识更加清明,更加————贴近这片土地的脉搏。
    他“听”见了。
    听见百里之外,黄河冰层下暗流汹涌的呜咽;
    听见更远的充州,曹操军营中压抑的磨刀声;
    听见长安未央宫的废墟里,幼帝在噩梦中惊悸的抽泣;
    也听见了脚下这片土地深处,那些刚刚播下的麦种,正用微不可察的根须,试探著冰冷坚硬的冻土。
    它们想活。
    就像小林庄那个接过药碗的妇人想活,像独眼手下那个十七岁的小兵想活,像这乱世里千千万万被踩进泥泞里、却依然挣扎著想要喘一口气的人想活。
    天道在惩罚他逆命而行,用这早衰的躯壳,用这无尽的病痛。
    可天道似乎忘了,或者说,从未在意过—这具躯壳里燃烧的东西,早已超越了生死寿夭的范畴。
    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有些路,明知是绝路,也得有人去走。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得有人去做。
    不为成仙,不为留名。
    只为在这漫漫长夜里,点一盏灯。哪怕灯火微弱,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只能温暖寥寥数人。
    但灯在亮著。
    就还有希望。
    风雪渐狂,几乎要將他单薄的身影吞没。
    易安拄著杖,缓缓转过身,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营地边缘,那片新立的流民棚户区。
    一个瘦小的身影,顶著破瓦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刨著什么。
    易安认得她,是前几天从幽州来的那个女孩,父母都死在了战乱里。
    他慢慢走过去。
    女孩嚇了一跳,抬起沾满雪沫和泥污的小脸,看清是他,慌乱地想要跪下。
    “不必。”易安止住她,声音温和:“在找什么?”
    “俺————俺的牌子。”
    女孩带著哭腔,从怀里掏出一块粗糙的木牌,正是刻著“安”字和禾穗纹的那一种,边缘已经摩挲得光滑。
    “白天帮陈爷爷晒草药,可能掉在这片雪里了————”
    易安看了看她手里那块,又看了看她冻得通红、还在雪里摸索的小手。
    “不是在你手里么?”
    女孩愣了愣,低头看看木牌,又看看雪地,忽然“啊”了一声,破涕为笑:“俺、俺糊涂了————”
    她紧紧攥住木牌,贴在胸口,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陈爷爷说,有这个牌子,就有饭吃,有药医。俺————俺就怕丟了。”
    易安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如今做来已有些吃力。
    平视著女孩的眼睛:“牌子不会丟。就算真丟了,只要你人在这里,粥棚就有你的碗,药庐就有你的位子。”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阿爷————大贤良师,俺以后也想跟陈爷爷学治病,像您一样救人!”
    易安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指尖却在半途停住,转而轻轻拂去她发梢的雪花:“好啊,那到时候可要好好学。”
    他站起身,望著女孩如获至宝般捧著木牌跑回棚屋的背影。
    又望向营地中央那口沉默的铜钟,望向更远处漆黑如墨、却又隱约有零星灯火闪烁的群山。
    这乱世如一口煮沸的鼎,诸侯是爭食的饕餮,百姓是鼎中的糜肉。
    他张角,连同这常山营里每一个人,都不过是想要从鼎边爬出去、找一块乾净地方自己生火煮饭的螻蚁。
    可饕餮不许。
    它们要维持这鼎沸的状態,要所有的血肉都在其中翻滚、消耗,以供它们攫取最大的养分。
    所以董卓的檄文来了,所以袁绍的资助到了,所以曹操在磨刀,公孙瓚在窥伺————
    所有势力都在看著常山,看著这朵不该绽放在血污里的、微弱却刺眼的小花。
    是將其掐灭,还是————將其纳入自己的花园?
    易安知道,留给常山、留给太平道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袁绍的“美意”是裹著蜜糖的砒霜,董卓的“共討”是明晃晃的屠刀。
    而他们最大的依仗——这遍布北地的义舍网络。
    那些愿意为一口活命粮而站在太平旗下的人心,在真正的铁蹄洪流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他缓缓走下山岗。
    每一步,枣木杖都深深插入积雪,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回到军帐,炭火將熄。
    他没有让人添炭,就著最后一点余温,展开那捲人皮地图。
    幽州边境,公孙瓚和袁绍交战正酣;
    兗州方向,曹操的势力在悄然膨胀;
    西边,董卓的阴影笼罩著司隶;
    南边,荆扬之地亦是人头攒动,孙策、刘表、刘璋————
    一个个名字,都是一方梟雄,都是一股可能將常山碾碎的力量。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停留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的东侧,那片標註著“官渡”的平野。
    史书里,那里將是袁绍与曹操决出北方霸主的关键战场,尸山血海,乾坤一掷。
    而现在,歷史的车轮还未完全碾到那个点位。
    但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已经越来越浓。
    也许,常山无法避免被捲入这场巨兽的搏杀。
    但如何捲入,捲入多深,却並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提起炭笔,笔尖早已冰凉。
    在“官渡”二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又在圈外,向著常山的方向,画了一条曲折的虚线。
    那不是进军路线,也不是撤退路线。
    那是一条————播种的路线。
    易安抬起头,目光仿佛跨过千山万水,看到了未央宫中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幼年皇帝。
    大汉气运未尽,此乃乱世之根。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那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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