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期整体推进并不顺利,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被告方财大气粗,有恃无恐,并不把原告掌握的东西放在眼里,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所有文书手续和检测报告的内容与数据,都拿捏得精准漂亮。
反观陈野,手里只有零散的投诉和处警记录,以及部分证人证言作为线索掌握。
书桌上堆了厚厚一沓材料,陈野忙碌的间隙,有时也会停笔,盯着窗外一点点暗淡的天色愣神,右耳深处又泛起细微的,在极度疲惫或焦虑时才会出现的嗡鸣。
调查过程中,直觉告诉他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但法律是严谨的,他需要证据。
对方所展示出的所有数据都太完美了,这就是最明显的不对劲。
警察办案的思维方式和律师终归是不一样的,他开始思考,如何把这片完美的白墙撕开一道口子,保证程序合规的同时,为委托方争取最大利益。
这段时间里,他几经辗转,又走访了不少相关人员,跑了几次现场,终于在一个雨夜等到了一个机会。
警察的敏感与直觉带领他成功找到了那处被非法改装的隐秘禁区,法律工作者本身的严谨帮助他成功固定下关键的证据。
二十岁的陈野会因为找到一个关键物证而亢奋、激动,现如今,他心里只有一种落到实处的平静。
另一头,影展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而关于主题和命名,江澜思考了很久,最后提笔,只写下四个字:
向山而行。
简单,直接,一如他出发时最初的愿望。
一切的故事都始于那个向山而行的雨天,那一次略显冲动的出发。
他的旅行本来就是到山中去,而那些关于自然与生命的灵感,也是从山中迸发。
江澜很多时候并不会过分追求作品背后,必须上升到什么高度或内涵。
他想,如果非要说这次展出的作品有什么升华的意义,唯一能沾上边的就是,那些源自于生命与生活本身的力量。
北纬五十度的常年高寒冻土之地,春夏两季加起来不过寥寥数月,却孕育出无数顽强的生命。
冰封的江面之下,黑龙江水照旧奔流入海;鄂伦春古老厚重的文化,也正是在苦寒的岁月中积淀......
山火曾给那里带来过严重的创伤,但伤疤愈合过后,即使留下了痕迹,却不妨碍新的血肉生长。
谁又能知道,冰雪覆盖的黑土地下,藏着多少等待春天破土而出的生命与希望。
而那些种种,都是江澜所看到的、记录的,也正是他想表达的。
终于熬到展前最后一天,江澜看着电脑显示器上的工作日历,距离最初谈合作,原来已经几个月过去。
回家之前,江澜独自在展厅里,最后又挨个调试了一遍所有设备,走完一整圈参观路线。
看着那些熟悉的记忆画面经过放大,在灯光下诉说着镜头里的故事。
不冻河上升腾的白雾、草原日落的蓝调星空、篝火映照之下的萨满神像......还有最后,长在伤疤上的白桦树。
江澜静立在作品前,清晰地看见那次远行的全貌,看见他的来路,他的归途。
开幕当天,时间赶得很巧。
一边是江澜准备了几个月的影展首秀,另一头是陈野手里压了快半年的案子终于开庭。
两人当日一切如常,简单吃了早饭,换好衣服。拥抱过后出门奔赴各自的主场,约好下班了一起回家。
“一切顺利,江老师。”
“大获全胜,陈律师。”
外面是难得的好天气,两人各自开车出发,气温舒适,连去上班的路上,隧道口堵车都没前几天厉害。
江澜抵达场地时,展厅外已经摆了一排祝贺的花篮。
除了赞助方,还有一些来自于以前长期与工作室合作的老朋友。江澜放眼看过去,一眼便留意到,其中有一只看起来风格明显与众不同。
整体看上去没那么商务,整个花束都是偏向于低饱和度的绿色系,而且很契合自己展览的主题与内容。
饱满的绿白绣球被白玫瑰和洋桔梗环绕着,几支蝴蝶兰从边缘垂出来,芦荀草和喷泉草点缀缝隙,看着就感觉十分清爽。
让江澜想起去年夏天,那个飘着白雾,气温不过十来度的山间清晨。
江澜低头,取下上面插着的一张白色卡片,黑色的钢笔书写的字迹苍劲有力。
“祝一切顺利 陈野敬赠。”
凑近闻了闻,鼻尖顿时被一股淡淡的花香与青草气息包裹,江澜的心也踏实下来。
“这么有仪式感的吗.....”他小声念叨着,随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给陈野发过去,“你的花收到啦,好香好漂亮!”
这一天忙下来,江澜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和众人讲述那些镜头背后的记忆与故事,偶尔也抽空会瞥一眼手机有没有什么新消息过来,悄悄惦记着正在城市另一头忙碌的陈野。
陈野最后整理一遍所有材料便直接往法院去,正好赶在出庭之前给江澜回了消息,叫他别紧张,随即就把手机存了起来。
庭上空调开得很足,陈野声音平静,有条不紊地陈述观点、出示证据。
鏖战几小时,锤音终于落下。陈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在结果是理想的,他收拾好材料,一件件装进公文包。
一切已尘埃落定,判决书轻飘飘的几张纸,却又好像有千斤重。
陈野沿着大楼外的台阶走下去,阳光斜着打在对面楼的玻璃上,他眯起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事。
他想起江澜此刻应该正站在他的作品前,想起那片卷宗里,湿地上芦苇荡的照片,想起很多年前在,他第一次进山巡逻时,脚下踩过的,厚厚的松针与落叶。
所有走过的路,都积累成了迈向新生时必经的桥。
陈野回到停车场,坐在驾驶座上,却没立刻发动车子。
他解开衬衫的两颗扣子,从储物盒里摸出那包很久没动过的烟。
陈野本身不是烟瘾大的人,最初抽烟也是办案时,一群人挤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地对着白板分析案情,或者是突审要熬大夜,不抽根烟实在撑不住。
认识江澜后他几乎不再抽烟,只在极少数情况下会想点上一根。
比如现在。
积攒多日的疲倦与压力,在案件的胜诉时刻终于得到释放,他很想,很想现在就见到江澜。
打火机擦响的瞬间,橘色的火苗窜出来,陈野把烟叼进嘴里,入口是久违的呛,又化作烟草味的白雾缓缓吐出。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再一次点开江澜发来的那张花篮照片。
陈野看了很久,熄了屏幕,直接把烟掐灭。
在法院熬了大半天,现在,他还要跨越半个城市,赶去接他的大摄影师下班。
傍晚时分,展馆褪去了白天的热闹与喧嚣,渐渐安静了下来。
江澜独自站在最后一幅“生命树”前,射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给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柔光,像那天被一阵风吹到头顶的薄纱。
展厅空旷,江澜独自在那里静静等人,不多时,脚步声从展厅另一头传来,不紧不慢,是他熟悉的声响。
他回过头,却瞥见陈野手上捧着的,还有另一束花。
陈野走近,径直把花递过去。
“哎?”江澜愣愣地接过来,花束抱在手里沉甸甸的,与早上的花篮不同,这束花里的花材几乎没有重复,色彩明艳却不杂乱,像是一整个春天的集合。
“你不是早上不是已经送过了?门口那个不是你——”
“是我。”陈野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一捧,是送给摄影师江澜的,祝贺他摄影展开幕。”
江澜点点头,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一束嘛,”陈野眼底泛起笑意,“只是想送给......我的小男朋友,我们江老师这么厉害,今天又这么辛苦忙碌,希望他收到花了,可以开心、轻松一些。”
江澜抱着花,忽然感觉脸颊发热,说不出话来。
他又抬头看向眼前的人,灯光下,陈野的眉眼柔和,那些紧绷的肌肉线条不知何时已经松了下来,露出温柔的内核。
“江老师收到了,而且,很喜欢。”江澜被他盯着,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看来你今天庭审很顺利。”
“嗯,赢了。”陈野点点头,简单答道。
江澜把花抱好,腾出一只手来牵住他:“那你也很厉害了,男朋友。”
正要出门准备下楼,江澜忽然停下脚步,从那束花里折下一支小小的洋甘菊,别在陈野的西装口袋上:“影展也有你的一份功。”
江澜看着那支别在西装上的小花,又看了看陈野,满意地点点头,拉着陈野走进电梯:“真好看。”
电梯门闭合的瞬间,陈野将人拉进自己怀里,轻轻吻上江澜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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