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唐 - 第二十三章 青霄(加更求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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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十月初一,天还未亮,南门徐徐大开。
    少年郎纵马在前,步骑甲士百人隨在后,整肃相隨。
    此刻,李从嘉趁著天光未亮,以不忍与父母离別为由,携文书、郡公印璽,率部直出金陵。
    途经长干桥头时,他兀然勒马横立,展望天际。
    当是时,丹鹤腾飞,朝阳自东方冉冉升起,晨曦照拂而下,身心俱暖之余,甚至能直视到空中飘散的粒粒浮尘。
    李从嘉抬手至面前,五指在盘日下拢散。
    他至今依然觉得如梦似幻,不大真切。
    堪堪两月余,虽说留在金陵徐徐图之,不失为良策。
    但相较於京外统军,后者对他来说,更加海阔天空。
    那日朝会后,李从嘉因为兴奋,辗转反侧几夜不能安眠。
    纵使留在金陵,徐徐图之,也有光明的未来。
    但……太慢了。
    莫说他等得起,李璟、宋齐丘乃至孙晟等人却未必等得起。
    三年,有时不过弹指一瞬间。
    可无论怎说,终究得以脱笼而去。
    此时,他心无旁騖,而今这大爭之世留给他的,满是激昂之壮志,自由之確幸。
    如今世道,不进则退,他又怎能被束缚在这金陵王墓之中呢?
    居於五代十国之乱世,有道是为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之!
    此一去,当如鱼入江海!鸟上青霄!
    贾善、张彦卿、刁氏兄弟並轡而行,见得少年郎意气风发之象,一时发愣。
    这与昨日哀思姿態,简直是判若两人……
    凝望了好些会,李从嘉回首挥鞭。
    “开拔!”
    ………………
    且说,就在安定郡公奔离金陵,壮志將酬之际,大唐另一端,鄂州节度使刘仁赡受詔,当日即往武昌津口巡检水师。
    津口处,武昌诸將居於左右,人皆著甲,与之浩荡江水相衬,金光灿灿,甚是昭明。
    不多时,隨著甲叶颤动、佩刀晃荡声迭起,眾將纷纷噤声,隨后望去。
    是时,刘仁赡神色肃穆,驻足逡巡。
    数刻之后,只见他身披明光鎧,手持刀佩,一步一颤三摇,径直往两列丛中穿梭而过。
    长子刘崇赞在其身后有样学样,却是仿不出那鬚眉方正,自带气度的威风,有些轻佻滑稽。
    “大帅!”
    刘仁赡微微頷首,令左右近前,漫步於港口舰前。
    “天子詔,命我等继湖南安抚使后,作偏辅之师,兵进岳州。”
    监军周廷构闻言,大喜道。
    “这是好事吶!”
    刘仁赡瞥眼看去,后者顿了顿,未再敢接话。
    他又看向营田副使孙羽,道:“庙堂那,称是允我等调拨五千兵,舰二百艘。”
    “鄂州一共便十指挥战兵,且须防范周寇、高平,五千兵……委实太多。”孙羽皱眉思忖,难色道:“再者,大帅为收纳流民,仓廩用度吃紧,庙堂那,见詔而不见粮……”
    刘仁赡听言,亦是不置可否。
    但他足下步履不停,领著將佐登上战舰,搜检舱室、顶爵,乃至船帆、女墙,逢有缺漏,即令丁卒、民夫完善修闕,可谓百密无疏。
    “楚国紊乱,五千兵太多,且州仓粮草不济,辅兵便勿要徵集了,令前五指挥修缮甲兵,爭相告予家閭,不日出征。”
    “大帅,庙堂指明要两百艘舰兵水师,若不济……”周廷构愁眉道。
    “詔中又未指大小,岳州水道不比大江,齐云舰不堪用,多拉些蒙冲斗舰充数,凑足两百艘便是。”
    周廷构犹豫了会,拱手称喏。
    刘仁赡向二人吩咐以后,又隨机抽检了十来艘战舰。
    待他確认最后一艘无大碍,正要离去时,却驀然听见舱壁传来抨击声响。
    眾將以为是触碰到了礁石,当即令舵主偏离些。
    但等那船壁从角落移开,当即有一块不成形状的腐肉浮於水上。
    头角浸泡得雪白,皮褶下露出森森软骨,细致看去,根本辨不出模样。
    如此『巨人观』,二子刘崇谅受了惊,心中直发颤,轻唤道。
    “阿爷……那是……”
    见状,刘仁赡面无声色。
    “捞上来。”
    “是。”
    说罢,即有军卒手持罗网登前,欲將浮荡在岸边的烂肉打捞上来。
    可谁能知晓,这烂肉如朽木中穴居的虫豸一般,越是往里打捞,越是没有止尽。
    刘仁赡俯视见津口木板下片片灰白,嘱咐道。
    “皆置於栈车上,晚些一併焚了,运至东郊。”
    “喏。”
    刘崇谅嚅了嚅嘴,纠结道:“阿爷,虽说流民垦新田需肥力,但这也未免……”
    “天地育人,今反哺之,何不可为?”
    “阿爷,今淮地蝗旱,实为天地不仁也。”刘崇赞正色道。
    刘仁赡未有应答,稍作编排后,带领著將佐归府。
    武昌城內,萧瑟而又喧闹。
    街市中,隨处可见衣衫襤褸之人。
    凛冬將至,无屋舍,无寒衣,眾民只得相聚在一起,儘量挨近些,以此取暖。
    车轔轔,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闻得將要出征的讯息,不乏良家士民诵此诗词而哀嘆。
    又要起战事了……
    自古用兵,哪能不折耗百姓?
    稍知些史的,便知秦始、汉武之暴。
    然今朝尤甚,凡兵所过,远过於篦。
    现今看来,湘湖的百姓也要受『天』灾了……
    “寄奴!快回来!!”
    妇人本瘫坐在草蓆间,骤然间怀中一空,见是自家孩儿窜向驰道中,神情震怖,大脑宕机,呆在了原地。
    就在此刻,刘仁赡策马缓行,目光无暇左右,直视正中,听得『寄奴』二字,眸光一振,看望去,登时勒马。
    “可是不要命了?!”
    一声怒喝过后,即有亲兵心虚地上前呵斥。
    “你这妇人是怎为娘亲?!连孩儿都看不住!”
    妇人紧紧拢著孩童,泣声叩拜。
    “我家寄奴年幼……望军爷开恩。”
    “让开!”
    “是……是……”
    妇人庆幸,点头如筛,赶忙往旁退去。
    “等等。”
    刘仁赡翻身下马,直往妇人身前走去。
    后者身心一颤,当即又要跪拜下去,却被大手牢牢扶住,直起身来。
    “你家孩童,几岁了?”
    “七……七岁大了。”
    刘仁赡弯下身,轻抚那灰扑扑的面颊,嘆声道:“齠年少童,观之如四五,这般瘦小。”
    他不是说且好,妇人本还能矜持著,听此再是忍不住,数不尽的委屈如洪水决堤涌上心头。
    转瞬间,便已是泪流满面,抽泣不止。
    “妾身……妾本是庐州良家,逢荒……隨眾南渡,路遇兵……江贼……与家失散……”
    “兴是往周地去了。”刘仁赞亦心有不忍,出言安抚道。
    这番话,看似是冒大不韙,却也是安慰人的大实话。
    为甚?
    盖因唐官家为用兵攻楚,无余粮救灾,周官家虽是外邻,却是竞相收纳。
    听来是荒诞吧?
    但事实就是如此,无能的丈夫就是留不住妻儿携家北去,奔向更好的『將来』。
    道之不幸,却也有幸。
    诚然国家有失,可人生在世,先为人,后为国民。
    苟活尚不成,又何分唐、周呢?
    刘仁赡扫望街边,站起了身,抬望青霄,良久后,方才开口。
    “崇赞。”
    “阿爷。”
    “將入寒冬了,令官署、府衙將廡舍、廊道腾出来,征取些被褥,让老弱妇孺且先暂住。”
    “诺!”
    孙羽在侧见状,摇头嘆息,苦笑道
    “冬日多亡民,大帅如此救……恐过些日,便要越聚越多,届时武昌安置不下,又须用兵,下官不知如何是好……”
    “赡济一些是一些。”
    说罢,刘仁赡嫻熟地从亲兵手中接过包袱,递於那襤褸妇人。
    “大帅……妾幼子冲驾有罪在前……万不能受!”
    “署中有闕,诸事过了年冬再说。”
    “不……妾不能受……”
    “拿著。”见妇人再三推辞,刘仁赡肃重道:“就且当是官家欠你的。”
    妇人本又欲推辞,但听那欠字,登时怔住了。
    “起来吧。”
    “谢……谢恩公!!”
    妇人一袖擦拭涕泪,擤了擤鼻,颤著手接过。
    许是感受到那份重量,妇人哽咽难言,当即便摁著孩童一併叩谢,却又为刘仁赡所制止。
    “莫要再谢。”
    刘仁赡直起身,看望著从城口排至街坊的首尾『长龙』,一字一句道:
    “泱泱百姓背井离乡,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寒无居舍,我等之罪也……”
    言罢,刘仁赡长嘆一声,未再久留,回身蹬马,驰骋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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