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李从嘉一都人马从石头津乘船西进,进彭蠡泽,也就是今鄱阳湖所在。
舟舰顺西南入鄱阳,过江、洪二州,及日上三竿时,驶入赣水。
“阿郎,那便是南昌,镇南军节度所在。”
贾善抬手指去时,微微发颤,很是不安。
不单因宋国老的赫赫威名,还是因那马头处不知何时驻扎了数百军卒,披甲执锐,甲光鳞鳞,分列两道。
放眼眺望去,仿佛鸿门宴一般………
李从嘉看出他的担忧,轻抚其肩,微笑道:“安心吧,我既能来豫章,国老定是无心害我。”
一人唤豫章,一人唤南昌,单是称谓,已然大为不同。
“彦卿,你如何看?”
舰船將要停靠津边时,李从嘉隨口一问。
张彦卿乃是老行伍,实在的禁军班底出身,自是比贾善这军二代沉得住气,稍作思忖,即进言道。
“该是……国老想试一试郡公的胆气。”
“嗯。”
李从嘉笑著点了点头,对这位新加入亲信队伍的裨將很是满意。
“等会下了船,就你四人隨我去,切莫露怯丟了份。”
“喏。”
在此之间,当属刁氏兄弟最为拘谨,虽身材壮硕,著甲也有些威气,但举手投足间还是差了不少意味。
他二人本想劝阻一番,却是被李从嘉拒绝了。
戏班中,有黑有白,亦有红蓝。
僕从丟份不算事,往好了说,还能如绿叶般衬托一番。
这就好比一个八尺力夫与五尺小娘子並肩同行,想不突出都难。
下了船,李从嘉一人当先,未著兵甲,也未佩刀剑,仅是布衣巾幘,煞是隨意,不知者,或以为这位安定郡公是在郊游。
“下官孙望川见过安定公。”
“仆等见过郡公!!”
孙望川为首作揖,其后十余名將领异口同声,亦作揖高呼。
李从嘉回了一礼,略过威风赫赫诸將,唯独端睨向那孙望川。
“你便是那位洪州判官。”
孙望川正欲摆手相请,受此一问,笑道:“正是。”
李从嘉頷首,又道:
“国老何在?”
“家府中,郡公请隨我来。”
说罢,孙望川瞥向左右,眾將甲兵当即退向两列,但簌簌振颤的甲叶刀佩声更为响亮。
藉此时机,孙判官频频偏望,见得年十五束髮郎君从容不迫,如似平常,心中猜忌顿然淡漠许多。
便是偽作的,这戏技也绰绰有余了。
眸光泛泛,他又向后望去。
其左,乃侍卫头目贾崇之子,纵是著山文鎧,还是不免有些书卷气。
其右,未尝见过,鬚眉浓厚,似军中老卒。
在二者之后,即是刁氏兄弟了。
大哥刁长额上汗珠密布,二弟刁雍好些,但鼻尖处雨点蒙蒙,吐纳气息声快与步伐声不逞多让了。
过马头,入平地,则豁然开朗。
刁雍沉呼一气,暗嘆短短数十步,差些比他这辈子二十余年要长……
“走水路多日,教安定公的兵卒也歇息歇息,且不急这小半日。”
孙望川令下,即有裨將拱手应诺,代为休整。
此后,李从嘉同孙望川乘车,四人乘马在后,不徐不疾往宋府而去。
途中,二人未发一言。
抵临府邸外时,赫然见得那『卫国公』三字们匾,再观量比较一番,其宽宏程度不下宫中殿宇。
这般来看,他的郡公府,乃是小巫见大巫了。
尤其是门外,且不说僕从府卫,就说那两座『石墩子』。
前者羊首狼蹄,麋身牛尾,一角之麟。
后者身如虎豹,首尾龙状,亦是一角,是为天禄。
孙望川见状,恰到好处的发问。
“郡公可曾尝闻,山之深也,虎豹貔貅何为可服?”
大致意思,也就是山林深险,这般凶兽是如何能为人所驯服。
別看是隨意一问,左右耳目相继望来,考校的意味显而易见。
李从嘉斟酌半晌,道。
“且说梁、唐、晋、汉、周五代更迭,中州地方,歷来为诸侯问鼎之地,五代开国之君,无不是马上英雄,玄宗以后,各个藩镇节度跋扈无度,唯更『凶』者,方能镇之。”
孙望川方要开口置喙,李从嘉却未予他机会,又道。
“然南北两分,大唐则不同也。”
“哦?何来不同?”
“恰如这豫章镇南,亦为开国之军,不乏故勛老卒,骄兵悍將,然居国老麾下,温顺从仁,以文制武,故而洪州得以大治。”李从嘉正色道:“普天之下,如此景观,且也就本朝可见。”
这番话,虽是伺机吹捧,但不可否认是大实话,其中闕处,不过是把別的肱骨大臣的功劳推在宋齐丘一人身上。
孙望川念及自己常常太过刻意惹得主公不喜,不禁眸光泛亮。
细细品味著,就且差抚掌喝彩了。
论拍马屁,少年郎便如此圆润周道,过犹不及也。
此对问后,孙望川万未再耽搁,令家奴安置四人后,便亲身领带著李从嘉往庭院去。
这一走,便是半刻钟,所过之处,让李从嘉蔚为壮观。
他本以为门栏处已是牌面,怎曾想內部假山园林,又是別有洞天。
且先不论园林紧致,那所过婢女个个白皙姣好,成群结队的,如採花踏青的娘子一般,不知者怕还以为是在宫廷中。
初极宽,復行数十步,更极宽。
就这般徒步『远行』,抵临庭院中,窥见一人工所为的假山瀑布,不禁感嘆。
“玄宗起凉殿,以水激扇,又以水激轮,四隅皆悬水,飞流四注,当……不过如此吧?”
凉殿飞瀑,也是那位功过相抵的昏君杰作之一了。
“郡公果然熟读唐史,此等事,唯有杂书中记传。”
孙望川仅是笑笑应了声,未敢妄自指摘。
评价一人是否熟史,不是看他记得各位帝王大臣的纪传,更多是时代风貌、形制,这些细致入微的见解。
简单来说,前者是半空楼阁,后者为樑柱基石,缺一不可。
“仆便送到此处,那池畔亭中打渔者,便是主公了。”
孙望川甚至不以手指,而是以眉目示意。
李从嘉故作看不清,前者方才敛著衣袖比划去。
至此,李从嘉侃侃一笑,执礼说道。
“判官荐我之情,还未曾道谢。”
“臣食君禄,应当的。”
“一份归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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