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李从嘉再次登上那楼船,他的心境已大为不同。
沉默寡言,心事极重。
国老令他『上岸』,又与他推心置腹。
別的可作假,那唐宋之高论,天下几人能这般淡然道出?
也不怪乎有五鬼依附,党羽遍布朝野,人格魅力当真无可指摘。
且还信誓旦旦要推举他,惊世之言,骇然听闻……
在这思绪荡漾之际,繫船的牵绳脱离了立柱,楼舰微微晃荡,又隨著舵嚮往西南驶去,流入赣水。
至此,贾善方才敢上前试问。
“阿郎?”
“阿郎?”
接连两唤,李从嘉回过神来。
“怎了?”
“阿郎见著国老了?”
“嗯。”
“是何……”
“花甲老翁。”
贾善本还想追问,听此,自知秘辛不予纷说,会意闭了嘴。
当然,李从嘉敢说,他也未必敢听就是。
“郎君。”
“且让我一人静静。”
“是那位林虎子来了。”
闻言,李从嘉喃喃一声,抚额苦笑。
自己竟差些將此等人物忘却了。
且说他前生与表哥嗜酒挥斥方遒,谈及南唐诸將,论忠勇,先是刘仁赡,后是林仁肇,皆带有一仁字。
史上,这位亡国闽將,一直在老家建阳蛰伏,直至今鸿臚卿潘承佑提及,前线无良將,李璟遣使至福建募勇士,故而辟用。
之所以还记忆深刻,盖因福建是他的老家,建阳……挨著边呢。
当然,老乡倒不是主要原因。
林虎子辟用后,首战便是援寿州,破周军大寨、水柵,又是自为敢死队首,率千人破军。
后来虽败於周军,却是一骑为殿,善格挡,箭矢不能中身。
要知道,这可不是武侠剧,骑將能挡得住飞矢,儼是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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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些也不算甚,『自己』继位后,已失了淮地,彼时赵宋代周,边戍薄弱,这廝竟与他说佯装叛乱,自东都扬州北渡,反攻取寿州。
事成,国家饗其利!
不成,灭臣族家,明陛下不预谋!
何等雄赳?!
何等忠烈?!
然结果却是他畏惧大宋天兵,此事未能成,后又为离间赐死……
这与完顏玖赐死岳爷爷有何异?
虽不是自己所为,但李从嘉不知为甚,竟有丝丝愧疚。
“郡公!”
声音浑厚,李从嘉方平復思绪,转过身看去,却顿然闻到一股『恶臭』。
在林仁肇左右,贾善不禁垂头,张彦卿尚能坚挺,仅是面露难色。
李从嘉稍稍屏息,竭力看去。
且不说那股臭气,目测身长七尺八寸之上,足足高他一头半。
魁如小山,壮若铁塔,颇似一大虎直立。
復观其阔肩、猿臂、罗圈腿,几乎便无闕处,妥妥的天赋异稟选手。
“不瞒郡公,阿拉(吴语)少时就怀有风病,早年看过医师,说是肺掩不正,污浊不能排……”
见左右退避三舍,乃至先前气度从容的安定公都有难色,林仁肇提及此事,煞是羞惭歉疚。
“肺气堵塞,气息不顺。”
“是。”
说到此处,林仁肇赶忙塞鸡舌香含入口舌,以清香中佐,方才好些。
李从嘉见状,便顿然不奇怪。
“乡野庸医,风病哪有先天?我看你是酒肉荤腥不忌,常受风寒,待回金陵,让吴太医与你瞧瞧,他定能医治。”
说罢,他不经意踮了踮脚,故作隨意拍去其肩后。
林仁肇愣了愣,缓过神来,即开怀大笑,作揖执礼。
“这是副都头贾善,字忠正。这是张彦卿,原禁军士卒,现为七指挥裨將,与你一般,这是刁长、雍……”
李从嘉向他介绍四人后,林仁肇虽曾是裨將,且最为壮硕,却毫无自傲轻覷之心,和和气气地融入眾人之中。
见此,李从嘉笑了笑,故问道。
“道你是虎子,是小名?”
“非也,是阿拉刺了虎纹。”
言罢,林仁肇撇去右衽,脱了上衣,坦然將脊背露出。
剎那间,一头猛虎如攀附其上。
渐渐地,青筋涌起,猛虎隨那虬结肌肉一同舞动,栩栩如生。
时又有军卒在旁围观,眾目之下,林仁肇就且差舞了起来,当即为李从嘉所制止。
“可善射技?”
林仁肇穿起上衣,应道。
“善。”
“多善?”
“郡公让阿拉开三石弓,轻如蝉翼。”
“若张十发,中矢几何呢?”
闻此,林虎子大手一顿,登时不接话了。
李从嘉不禁哂笑。
感情是数值怪,无妨,他正差此等破阵勇將。
“郡公莫笑,阿拉虽不善射,诸般兵器,样样皆使得。”
“好。”李从嘉看向左右,见数十人围观在旁,笑道:“虎子於我,当如魏武之典韦,宋武之蒯恩吶!”
宣示主权以后,眾人皆『惊异』之,相继出言,情绪价值拉满。
“林將军近八尺,重不知凡几,此等虎人,若是披甲持盾,我等在其后,可保流矢无忧矣!”
“我等需仰仗虎大哥庇护!”
“你这失聪的夯土,將军姓林,虎乃是字!”
李从嘉不制止,林仁肇反倒有些盛情难却。
须知道,似他这般人,无功受恩禄,往往心中都不大『平衡』,急於求成以报答。
“可有甲冑?”
“来洪州时,宋公都配过,量身定的。”
“那便好。”李从嘉道:“我还忧心舱中无合你身的。”
说著,李从嘉令他隨行,二人一併登上重楼,直达顶爵所在。
“此去袁州,怕是不得停歇,即要出征入潭州,彦卿为军卒,今擢拔为裨將,却少谋略,虎子为闽旧將,该当胸有成算?”
听得考校是谈兵,林仁肇遂应道。
“不知朝堂志在何方?”
“若能覆楚,自是湖、湘、岭皆收。”
“郡公可有舆图?”
李从嘉支唤了声,刁长持图,刁雍持矮案,兄弟铺设齐整后,又下了顶爵。
林仁肇坐时,开胯抚膝,甚是自然。
兴是在闽越山野待久了,又好猎,故而有些草莽作態。
“此为刘言,武平军节度使,乃王、周二人推举为之,今据朗州。”
“此为马希崇,徐威等將叛乱以后,废希萼,推举之,今据潭州。”
说到此处,李从嘉指尖从长沙往左下偏移。
“此为马希萼,廖、彭二人看护,推举为衡阳王,聚义军万数,今据衡山,与长沙对峙。”
“此为王师所在,驻萍乡,但入潭州,克醴陵,则与马氏兄弟成犄角之势。”
“此为南汉军所在,汉將吴怀恩屯兵龚州(今广西平南县)边,与大唐相当,早已蓄势待发多时。”
林仁肇本就略知一二,听闻捋清思绪后,却是肃色反问。
“郡公之意?”
李从嘉未曾想林虎子又將鞠踢了回来,顿了顿,说道。
“你当知武昌节度使自鄂州南下,大唐所谋取的,先是楚国中北,而如岭南诸州,我恐攻占不及,为汉军捷足先登。”
稍知些兵的,都能窥探出楚国分崩在即,待唐、汉分食。
闻言,林仁肇一目了然。
“重心在北,郡公欲分兵取南?”
“是。”李从嘉頷首。
林仁肇仅是思绪片刻,即应道。
“楚军强兵,在於武平(朗州)、武安(潭州)、以南…………”
林仁肇隨指比划,徐徐说道。
“唯桂州静江军独树旗帜,而汉寇北上之意昭然,桂州节度副使马希隱严防蒙州,王师但入醴陵,阿拉可为郡公领兵,顺湘江而入耒水,攻耒阳,如此长驱直入,先取郴(chen)州,自东向西攻爭。”
谈及此处,林仁肇甚至顾不得口乾舌燥,面色渐红。
李从嘉也没多少差別,功名在前,儼然唾手可得。
当今天下,哪家健儿未曾幻想过沙场立业,纵横驰骋?
李从嘉沉吟许久,肃重道。
“虎子,你可敢担此重任。”
比起敢否担败绩罪责,林仁肇更是未敢想初隨安定公麾下,竟能得此厚睞、拔擢。
自闽亡国至今,足足尘封他六年之期吶!
人之一生,又有几个六年可挥霍?
念此,林仁肇胸腔炽热,登时起身,俯身拱手,如虎啸应道:
“仁肇沉浮六载!今幸逢明主!焉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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