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唐 - 第二十九章 治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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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与眾將扯皮许久,以豪言收尾领得军令后,李从嘉未怎歇息,稍稍用了些食水,便领著自己的牙兵都往七指挥营寨走去。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贾善无威气,张彦卿厚重寡言,唯有林虎子,往他身后一佇,恍若吕奉先,自带气场。
    这样说並不夸张,方才堂中却是好些將佐为林仁肇所怔,更何况他曾为裨將,积攒有资歷。
    治军,有时並不复杂。
    拉一批打一批,再抓几个刺头惩戒,事后再给甜枣,威信很快便立起来了。
    当然,更多是依靠郡公的身份,及林仁肇之虎威。
    黄昏时分,李从嘉立於六百行伍之前,阅览方阵。
    他麾下那一都,勇武且不论,甲械却是最为精良,又有戎马二百匹、駑马五百匹。
    须知道,七字头是排在倒数的了,这一指挥才五什骑兵,其中还掺著轻骑、斥候,能正面作战,著重甲的骑士就十八人。
    得知这位安定郡公將府卫立为头都,哪还有异议?
    征战中,往往是精兵打头阵。
    莫要以为这是甚影视剧,有兜盔鎧甲,又有楯櫓,存活率只比中军精锐差那么一些。
    李从嘉有私心是不假,但他將亲卫队立为指挥头都,大多数军士皆是信服的。
    但……缘由不至於此。
    李从嘉扫阅著剩下的五都,眉头时常蹙著。
    倒不是军队不合他心意,而是每都良莠不齐,高矮壮瘦混杂在一块,横看去,队列竟是歪扭的。
    “身长七尺者!出列!”
    李从嘉一声令下,五百人缓了片刻,方才各自比量著,相继出列。
    令贾、张、刁等四人清点人数,竟有四百五十余人……
    是,指挥是为正规军,七尺应当是標配,但这是南方,不是河北,不是幽云,更不是北人南渡重地的江淮。
    哪怕在后世,七尺三寸往上,亦算是拔萃了。
    半刻钟內,林仁肇自作为尺,一个一个如拎鸡仔般將那些爱顏面、滥竽充数者抽了出去,復归原位。
    整飭后,仅剩四百人出头。
    “善射者!八十步!十中七者!再进列!”
    四百人左右交头接耳,面面相覷,虽有军士觉此羞愧而不满,但终归未敢忤逆。
    有了先前被抓包的窘態,这一次眾人倒是实诚了许多。
    步履声过后,仅剩九十人。
    李从嘉始终神色严肃,继而高喊道。
    “善骑射者!日可奔袭三百里!再进列!”
    这一次仅剩十五人,该是那五十骑兵班子,一指挥兵马的底裤了。
    他这筛选法子,不是採用那些形式化军训,而是照抄郭荣的厢军制度——『选取优者为殿前诸班』。
    缘由乃是高平之战,羸弱充数者太多,三军险些崩溃。
    没错,厢军制源於周,且还是赵匡胤领的命。
    至此以后,这位宋祖便借著整顿禁军的权柄,伺机安插亲信党羽,早做布局。
    说一千道一万,称他是司马懿真不为过,但他的过,在於周室,而不在天下百姓,套用在『大晋』上,也是一样的。
    汉末至三国,人口减过八成,洛水是浑浊不堪,但好歹有太康之治,供士民们喘喘气。
    但……也就仅仅一口。
    无论怎说,凡终结五代十国者,功名便当与唐宗並列。
    筛出这四列梯队,李从嘉自然是要检验的,盖因出征在即,时间有限,他是让林仁肇隨机抽取的。
    这一虎將目光所至,便无几人敢直视的。
    少有敢直视者,多是军中驍卒,身材魁梧,无需猜疑。
    在此间隙,有一校官快步入营,见得这一幕,讶然了片刻,旋即走到阵前,向李从嘉作揖。
    “郡…李指挥。”
    李从嘉打量此人,校官正欲开口,便被他抬手打断。
    他看了眼张彦卿,笑道:“汝便是北大先生之父,耿校官吧?”
    耿云愣了愣,不敢托大。
    “校官云,本乃七指挥麾下。”
    “军中少有文厚者,先生倒是隨你吶。”
    校官亦为將,但偏於统称,基本是与裨將对立,多从文事。
    若无特別配置那些文僚,如武库、点兵、粮草等皆校官主责,含权量委实不算低。
    稍稍寒暄了几句,耿云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便书归正传,向那四列行伍问道。
    “敢问指挥,这是何为?”
    “分都。”
    “何谓……分都?”
    “选取优者为前都。”
    耿云沉吟片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规规矩矩地从旁听令。
    等到抽检差不多了,李从嘉便將那首列的十五骑士先行特立出来。
    “一都有骑士五十人,也抽出来,与之合兵,號为骑都,令裨將林仁肇兼骑都头!”
    “喏!”
    听此,耿云即有眉目了。
    这哪是为分都,这是分侍卫马步亲军吶……
    初来乍到第一天,竟就要开始培植亲信了?
    那十五骑出自五什,虽未满编,但也设有都头,闻言很是不忿,怒甩马鞭在地。
    “宋凡,你发甚的癲?!”
    “乃公从戎八年,斩敌首六人,他林虎子是有勇武,但那又怎样,亡国丧家之……人,寸功未立,凭甚撤我职!!”
    说罢,宋凡不顾冬风呼啸,袒露上身,露出胸背两处疤痕来。
    “谁说要撤你职?!”李从嘉见状,当即呵斥道:“你这本就是半都人!虎子为都头!你依旧是副都头!差了甚?!”
    话音落下,风口又骤然大变,宋凡抿著嘴,哑然无言。
    哪怕不占理,宋凡被这一呵斥,还是不忿。
    左右便有人进言。
    “莫看郡公年少,还是明事理的,你太冒失了。”
    宋凡仍旧不爽,只见他一手摸著鼻头,几番欲言又止,愣是一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李从嘉语气稍缓,道:“此番我不与你计较,捡起你的马鞭,穿好衣,回列中去!”
    最终,还是旁侧同袍將绵衣披在他身上……草草收场。
    收拾这一莽夫,再观眾人神情,又是有所不同。
    所谓將帅之能,兵书中云云道理眾多,其实没什么固定章法。
    譬如眼前初次领兵的少年郎,有天资便是有天资。
    归根结底,不过是握得住人心,端得平水。
    骑都组建完毕后,该著手的便是步军了。
    首当其衝的便是善射者,也就是那前九十人,李从嘉直接將五都重新打散,將这九十人抽出一半,充入一都,也就是他正牌亲卫。
    后四十人,又从剩下人“矮中拔高”抽六什,补齐后,立为二都。
    此后,便按壮硕、身长乃至兵册上的资歷排列三都、四都、五都。
    与前四都不同,五都不满编,而骑都六十五名带甲骑士也是独立在外,不满编。
    那些落后者,年轻些的军卒自觉被轻视,但不敢发作。
    老兵痞们则是喜闻乐见,巴不得居军后戍卫少年郡公。
    南征的號令,传得很快,他们都知晓要分兵南下。
    要知晓,征战中攻城的致死率乃是最高,大多时候只能打呆仗。
    排在前头哪是好事?
    也就是那些小年轻,望著一战升爵,傻愣愣的。
    此后,还有两千五百营屯军做辅兵,这些人填线做做后勤还可以,与守军搏斗也尚可,但绝然不堪大用。
    平日就是守城,无怎操练,上阵稍有劣势,极易崩溃。
    彻底整肃好六都后,李从嘉又一改顏色,趁著晚饭契机,同麾下军卒一併相拥在篝火左右用饭。
    哪怕出征在即,也无多少荤腥,仅是稻米饭、带著鱼骨肉沫的荤汤,些许醃菜。
    李从嘉不顾眾士卒迥异眼光,吃得津津有味。
    “指挥堂堂一品郡公,圣上之子,俸禄不知凡几,竟与我等共食糙食,真是怪哉。”
    闻言,宋凡偏头看了眼,又默默回首喝汤吃肉。
    是的,这位郡公自己不开小灶,但却为外人开。
    骑都的伙食却比以往殷实,方才勺汤时,他便察觉出份量不同,腥味重了不少。
    耿云无意中瞥到眾人窃语,也是看向李从嘉,感慨一笑。
    无愧为国老所看重,寥寥半日时光,诸军皆服之。
    什么术业专攻,闻道先后,古往今来,马上天子,又有几人可比之太宗、庄宗?
    未曾料想,而今大唐竟也有自家的『小存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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