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定日。
秦夜到达b-7区集结点的时候是上午七点四十三分,比规定时间早了十七分钟。
集结点是一片被猎人协会临时清理出来的平地,三面环绕著倒塌的建筑残骸,第四面是一道锈蚀的铁柵栏,柵栏后面就是b级禁区深层的入口。
一条向下延伸的混凝土甬道,甬道口被三盏探照灯照得雪白,边缘处的黑暗却浓得像墨汁。
已经有人到了。
秦夜扫了一眼,集结点上站著五个人,各自拉开距离,彼此之间保持著末世特有的那种礼貌:不靠近,不交谈,不打量对方的武器太久。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启动了被动扫描。
“到场五人,三个d级,两个c级,c级中的一个携带了制式精確步枪和备用弹匣四个,另一个带的是改装过的半自动霰弹枪,枪托上有猎人协会武器库的编號贴,他用的是租借装备。”
“租借装备上战场?”
“租金按小时计费。”十五的声音冷静,“他可能没有足够的贡献值购买自己的武器,但不想放弃这次评定机会。”
秦夜没有评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人陆续到齐了。
十二个人,和通知单上写的一样。
秦夜注意到赵奎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进集结点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身上的装备和上次在猎人协会楼梯间见面时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赵奎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秦夜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打招呼。
两个评定官站在甬道口旁边,一个负责核验身份,另一个拿著一块电子记录板,逐一登记参评者的武器和装备信息。
核验身份的评定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b级徽章,目光很冷,说话的速度像在读法律条款。
“实战评定规则重申:十二小时內进入b级禁区深层指定区域,寻找並携带完整信標核心返回集结点,沿途將遭遇c级及以上变异兽,以及可能出现的失控体。评定期间猎人协会不提供任何形式的支援,受伤或死亡由参评者自行承担。”
她的目光扫过十二个人。
“分三条路线进入,每条路线四人,路线由系统隨机分配。”
电子记录板上跳出了分组结果。
秦夜被分在了第二条路线,同组的另外三个人:一个c级猎人,就是十五之前扫描到的那个带制式精確步枪的人,短髮,三十岁左右,面部表情像一块没有凿过的石头;两个d级猎人,一个身形瘦长,背著一把摺叠式衝锋鎗,眼神不太稳定,一个稍矮些,圆脸,装备看起来还算齐全,但手指一直在反覆摸自己腰间的弹匣袋。
赵奎在第三条路线。
两人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赵奎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不知道是在打招呼还是在確认什么。
秦夜回了同样幅度的一下。
“进入。”评定官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
三条甬道的铁门同时打开,探照灯的光被甬道的深度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惨白的光膜贴在入口处的墙壁上。
秦夜右手握著car-15,左手从腰后拔出m14。
小十四全程保持枪形態,火力输出通过精神连结指令完成。她在连结里比平时安静,偶尔冒出一句“左边那个交给我”,语气里没有平时的甜软,是一种秦夜没听过的、专注的冷。
他踏进了甬道。
身后,三个同组的参评猎人跟了上来。那个c级短髮走在最后,步伐沉稳,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个d级走在中间,瘦长的那个手指扣在衝锋鎗的扳机护圈上,圆脸的那个呼吸已经开始加速了。
甬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两百米之后,空间骤然开阔。
禁区深层的第一段区域展开在他们面前,一片庞大的地下废墟群,天花板高得看不清楚,黑暗中零星散布著发出微弱萤光的苔蘚,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和腐殖质的气味。
“前方一百二十米,变异兽热源信號,数量六个,全部c级。”十五在精神连结里报告,“它们在一处坍塌的建筑废墟中群聚,应该是巢穴。”
六个c级变异兽群聚。
对於一般的d级猎人来说,这个密度足以让他们转身往回跑。
秦夜没有停步。
“十五,標记弱点。小十四,准备火力压制,等我信號。”
“收到。”
“收到。”小十四的声音短促而乾脆,和她平时撒娇时的语气判若两人。
他们进入了第一片c级变异兽密集活动区。
战斗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几乎没有间断。
十五的精准射击和小十四的火力压制形成了一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战术体系,小十四的m14在枪形態下喷吐出密集的弹幕,暗金色的弹道轨跡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交错的光线,把变异兽的注意力和防御姿態全部搅乱;十五的car-15则在每一个搅乱后的缝隙中精准开火,一发一个弱点,没有浪费。
秦夜的太阳穴在持续地胀痛,双连结同步战斗的精神力消耗依然巨大,但他找到了一个节奏,不需要两条连结始终保持最高同步率,小十四在火力压制阶段只需要基础通讯和大方向的弹道引导,只有在十五精准开火的那零点几秒,他才需要把右手的连结拉到满载。
这个节奏让他的精神力消耗降低了將近三成。
是小十四教他的。
“十五姐负责关门,我负责踹门。”小十四在战斗间隙说过的话,“踹门不需要太精准,但关门的那一下必须稳。”
进入禁区半小时后,同组的第一个d级猎人退出了。
是那个瘦长的,他的摺叠式衝锋鎗在遭遇第二波c级变异兽群时弹药耗尽,手里只剩一把战术刀,他犹豫了十几秒,最终转身退回了甬道方向。
秦夜没有阻止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又过了二十分钟,c级短髮和秦夜拉开了距离,在一处三岔路口,他选了另一条路。
临走前他看了秦夜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他没有说话,背著制式精確步枪的身影消失在了左侧通道的黑暗里。
剩下秦夜和那个圆脸d级猎人。
圆脸紧跟在秦夜身后,呼吸急促但脚步还算稳,他没有要求退出,也没有开口说话,秦夜能感觉到他很害怕,但他在忍著。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
“前方八十米,单个热源,不是变异兽。”十五的声音突然多了一丝凝重,“人类生物特徵。”
秦夜加快了脚步。
八十米外的一处掩体后面,一个参评猎人倚靠著碎石墙壁坐在地上。
他的左大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右手还握著一把手枪,手指因为失血过多在微微颤抖,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猛地抬起枪口,在看清来人之后又放了下来。
“你是哪条路线的?”秦夜蹲下来看他的伤口。
“第一条。”那人的声音很虚弱,“遇到了一群c级上阶的变异兽......队友跑散了,我跑到这里实在跑不动了。”
秦夜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一管止血凝胶,递了过去。
“谢了。”那人接过止血凝胶,咬著牙往伤口上挤,疼得发出了一声闷哼。
圆脸d级猎人站在秦夜身后,犹豫了一下,把自己腰间的一卷纱布解下来递了过去。
那人看了圆脸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禁区不对劲。”他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最深处......我在被追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区域,那里的变异兽行为不正常。”
“不正常?”
“它们不攻击。”他抬起头看著秦夜,失血导致发白的脸上满是困惑和恐惧,“不是没发现我,它们发现了,但只是看著我跑过去,没有追,像是......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沉默了。
秦夜的眉头压了下来。
“还有。”那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下一个信息说出来,“那个区域再往里面,我看到了一扇门,金属的,表面有纹路,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我觉得那是旧世界的东西......一个密封空间,信標核心应该就在那里面。”
旧世界的密封空间。
地下空间墙壁上的金属纹路,铁蛛巢穴里的铭牌,十五对信標核心能量特徵的“熟悉感”。
禁区最深处有一扇门。
拼图又清晰了一点。
“你还能走吗?”秦夜问。
“能走,但走不远了。”那人苦笑了一下,“评定我是没戏了,能活著爬回去就算贏。”
秦夜点了点头,站起来。
“往回走三百米左右有一处相对安全的掩体,在那里等,十二小时到了评定官会进来清场。”
“我知道。”那人拄著手枪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甬道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个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在那个区域的边缘,有一块石头,上面有涂鸦。”
“涂鸦?”
“很旧了,顏料已经褪了大半,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画的。”他皱著眉头回忆,“涂鸦下面有一个字。”
秦夜的心跳在那一秒钟里漏了一拍。
“什么字?”
“柒。”
空气凝固了。
秦夜的目光在那个猎人的脸上停留了不超过两秒。他没有蹲下去追问,没有要求描述更多细节,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住了弹壳吊坠,指腹压在那个刻痕上,压得发白。
十五在精神连结里没有说话。
但秦夜能感觉到她在做一件事,她在记录,记录这个涂鸦的大致坐標、那人描述的顏料褪色程度、石头的位置。
秦夜鬆开了弹壳吊坠。
“走。”他说。
圆脸d级猎人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问。
他们继续往禁区深处推进。
身后,那个受伤的猎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来路的黑暗中。
秦夜走了十几步之后,十五的声音在精神连结里响了起来。
“那个字的顏料成分,如果是標准工业涂料,在这种环境下的风化周期大约是两到三年。”
秦夜的脚步没有变化。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前方,手指攥著car-15的握把。
两到三年。
异变发生到现在,正好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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