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
然后是光。
肖屿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地面上。
他仰起头,四个大字悬在头顶——
深海科技。
2014年的深海科技?
还是......?
他仰头朝大楼望去。
整栋建筑都隱没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一团轮廓,唯有四楼的实验室亮著灯。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有人影晃动。
王蔓的记忆。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站在哪里。
不是现实,不是循环,而是王蔓保存下来的,某一段属於她的记忆。
而他现在,正站在她的记忆里,以旁观者的身份。
可这是哪一段?
她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肖屿站在原地,盯著那扇亮著灯的窗户看了几秒。
没有答案。
他抬脚,朝大楼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知道,没有人能听见。
穿过一楼大堂,沿著楼梯上到四楼的实验室。
四楼。
推开门,走廊出现在眼前。
墙上没有那一排排仿生体,没有闪烁的指示灯,两侧只是普通的实验室门。
这是那间还未被改造的、最初模样的实验室。
两侧的房门都紧闭著,唯有最深处的那个门缝里透出光亮。
肖屿放轻脚步,缓缓朝光亮处走去。
刚走到一半,那扇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著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掛著。
那张脸——
是他自己。
还是,王蔓记忆中的自己?
肖屿愣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是哪一年?这是什么时间点?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然后他看清了那人的穿著:那件他出庭时常穿的灰色西装,那条他习惯松垮繫著的领带。
他想起来了。
这不是2014年。
——而是2025年12月27日的深夜。
那个晚上,王蔓约他来深海科技的实验室见面。
他们谈了很多,关於张弛,关於阿卡西,关於记忆被修改的真相。
然后他离开,再然后——王蔓便坠落自杀了。
可为什么是这段记忆?
王蔓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记忆里的场景已经开始流动。
那个“他”站在门口,侧过身,朝屋里说:
“抱歉王教授,今晚打扰你太久了。”
屋里传来王蔓的声音,带著一丝急切:
“等等,肖律师。”
她向前走了半步,声音低而清晰:
“我的东西似乎还在你那里,是关於......我的记忆。”
“记忆?”
那个“他”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然后肖屿看见自己捂住头,身体微微晃动。
他抬头看向实验室墙壁钟錶上的时间。
【00:00:00】
这个时间,这个动作。
他太熟悉了。
每次遗忘症发作时的反应,那几秒钟的空白,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按下清除键。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
“王教授,没什么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他”转过身,朝走廊这边走来。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步一步靠近。
越来越近。
然后,那个“他”穿过了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碰撞,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空气的流动,像一道影子穿过另一道影子。
肖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跟上次观看记忆时一样。
在阿卡西读取的记忆里,自己永远是个旁观者。
不能说话,不能触碰,不能干涉,只能看。
他回过头,看著那个“自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隨后他转身走进实验室。
他想看看,那个夜晚他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王蔓为什么再次选择了自杀。
......
王蔓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
肖屿站在她面前,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知道她看不见自己,但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串號码。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原本就疲惫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电话接通。
“喂,纪教授......我是王蔓。”
肖屿心头一颤。
是纪星?
他往前走了半步,盯著王蔓手里的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后,传来纪星的声音。
“王教授?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王蔓没有说话。
肖屿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纪教授,”她终於开口,“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阿卡西实验,”王蔓继续说,“不会促进人类的进步。只会......將人类推向灭亡。”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对方反驳。
但纪星没有。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纪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著一丝克制的激动:
“不,我一直坚信著,阿卡西是正確的。就像老师当年说的——记忆是人最沉重的枷锁,卸下它,人类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看到这里,肖屿眉头皱起。
纪星口中的老师是谁?难道也是张怀民?这个疑问在心头一闪而过。
王蔓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可我们卸下的,不只是痛苦。”她顿了顿
“还有那些本该记住的美好、情感、过去,那些被在乎的瞬间,都被当成垃圾清除了。”
王蔓深吸一口气。
“纪星,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接受过记忆清除的人,最后变成了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他们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王蔓一字一句地说。
“没有痛苦的过去,也没有温暖的回忆。他们活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著。”
良久。
纪星的声音传来,这一次平静了许多: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王教授。我们没法回头了。”
“不,”王蔓忽然说,“或许有人可以。”
“什么意思?”
“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种篤定,“然后——”
她顿了顿。
“阻止阿卡西的诞生——”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肖屿以为电话已经掛断了。
然后纪星开口了。
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惊愕,又像是早已预料:
“你说的那个人,”他停顿一下。
“——是那个叫肖屿的律师吧。”
肖屿愣在那里。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这段记忆的旁观者,透明、无关、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可纪星说出的那个名字,打破了一切。
——他在被谈论。在被这段记忆里的人,谈论著。
王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有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嘆息。
片刻后,王蔓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或许,柏林当初的决定才是正確的。”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人类的发展,”她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需要的是引导人类走向进步,而不是......一味地改革。”
话音落下,王蔓缓缓放下手机。
她没有立刻掛断,只是握著它,垂在身侧。
“纪星......”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叫得太久了,久到我差点忘了你最初的称呼。”
电话那头,呼吸声骤然凝滯。
王蔓抬起眼。
“——伏尔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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