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了忠余楠。
——那个被张怀民定义为“梦境世界”里的人。
在图书馆里,忠余楠坐在他对面,没有戴那张小丑面具,眼神清醒得不像个疯子。
“孙悟空所说的一纪,也就是十二年。”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被困在了某个时空里。被困在了十二年的循环里。”
当时肖屿没往深处想。
他只觉得那是一个科研疯子的胡乱猜想。
可现在......
肖屿站在原地,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句话。
被困在十二年循环里,而不是1月1日里。
如果忠余楠说的是真的呢?
自己真的困在了某个循环里,只是这一次,他醒来的时间点更早。
——早到,在事情开始的起点醒来。
他抬起头,看向张怀民。
是否该告诉他,自己在阿卡西里所经歷的一切。
——人类清除计划,托特的警告,不限重复的循环日,还有在他面前一个个消失的人。
他抬起头,刚要张嘴。
“吱呀——”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学生探进头来,在肖屿身上短暂停留一秒,然后转向张怀民。
“教授,有人找您,在会议室等著。”
张怀民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来。”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肖屿脸上。
“肖教授,”他说。
“我们下次再找时间深聊。你刚才说的那些......如果都是真的,那这或许会是一项重大突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克制的激动。
“比我们预期的,要重大得多。”
肖屿看著他,没有说话。
张怀民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他又补了一句。
“下礼拜是阿卡西项目的第一次公开说明会,在东海酒店的会议厅举行。到时会有各个领域的科研学者、医院的主任专家,还有外企公司的高层。”
张怀民看向他,並嘱咐道:
“肖教授,別忘记准时参加。”
门合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肖屿站在原地。
他脑子太乱了,需要理一理。
他闭上眼睛,把信息一条一条拆开,铺平,摆在脑子里——
第一,时间与身份。
现在是2014年。自己是一名物理学学者。不是那个在法庭上搞砸案子的被告律师。
这些信息写在屏幕上,有记录,有数据,有张怀民的口头確认。
第二,梦境理论。
按照张怀民的解释,那只是阿卡西深度沉浸状態下產生的意识投射。
——他睡了七十二个小时,大脑给自己编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如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梦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
那些在2026年里,打破他科学认知边界的一切:
——记忆档案馆、时间回溯、循环日、监控录像消失、人类记忆被修改、以及人类清除计划......
这些確实像梦境里才会出现的东西,不应该存在於现实社会中。
这个解释很科学。
解释也很合理。
思路至此,逻辑形成了闭环。
......
肖屿换好衣服,离开深海科技的大楼。
十二月的沈城,本该是冬天,可此刻体感上的温度却像秋天。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走向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去哪儿?”
肖屿顿了顿。
如果之前那些都是假的,那他住在哪?
思考再三,他报出一个地址。
“翻斗花园。”
“上来吧。”
肖屿拉开车门,靠在后座上,目光转向窗外。
街景从眼前掠过。
他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窗外是一栋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著那种泛黄的白色瓷砖,阳台上掛满乱七八糟的晾衣架。
街边的店铺招牌也旧得不像话。
一家“美发厅”,一家“音像出租”,还有一家招牌褪色的拉麵馆。
红绿灯路口,一辆公交车停下来。车身喷著gg,上面写著:“看病找专家,省钱效果好”。
人行道上,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边走边低头,手里捧著一个巴掌大的玩意儿,屏幕小小的,闪著像素光。
肖屿盯著那东西看了好几秒。
那是......
game boy?
他揉了揉眼睛。
这东西他小时候玩过,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2014年,智慧型手机还没完全普及,行动支付还没兴起,人们出门还要带钱包和公交卡。
而他,刚从2026年回来的人,对这些早已陌生。
车子继续往前开。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有点乱。
2014年,他才17岁。
按道理,现在应该在县城的教室里,做著永远做不完的数学卷子,为明年高考熬著夜。
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衣服,那双手,那具29岁的身体。
一个“科学家”,提前十二年来到了这座城市。
车子缓缓停下。
“到了,五块。”
肖屿回过神,下意识摸出手机。
“扫码......”
司机回过头,一脸困惑地看著他。
“啥?傻冒?”
肖屿愣住了。
他眨眨眼。
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是iphone 6 plus
2014年,扫码付款还没普及,大家都还用qq,出门靠现金。
“那个......”
他放下手机,摸了摸口袋。
空的。
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
也是空的。
钱包呢?
现金?一分都没有。
司机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小伙子,你到底有没有钱?”
“......我,”肖屿张了张嘴,“等一下。”
他翻了翻车座缝隙,翻了翻衣服內袋,翻了翻所有能翻的地方。
还是没有。
司机的脸垮了下来。
“没钱,你坐什么车?”
“我......”肖屿看著窗外,“要不你等一下,我上去拿。”
“我等你?我等你半个小时然后你跑了?”司机的脸涨得通红。
“五块钱都拿不出来,你耍我是不是?你特么才是傻帽,我******”
他好歹也当过律师,此刻被骂得竟然插不上嘴。
就在这时——
“师傅,多少钱?”
一个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肖屿转头。
一张年轻的脸探进车窗,手里举著一张五块钱纸幣。
“五块是吧?给。”
她把钱塞给司机,然后拉开车门,看著肖屿。
“肖教授,愣著干嘛?......快下来呀。”
肖屿看著眼前这名陌生女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黑色的短髮,清爽利落。眼角有一颗泪痣。白色衬衫外面套著一件大衣,下面是刚到膝盖的短裙。
是很標准的职业装扮。
肖屿又看到她手里拿著一支录音笔,以及胸前掛著一张胸牌。
胸牌上写著:
【沈城电视台记者:赵律华】
肖屿愣了一下。
赵律华?
那个在2026年的律所里,劈头盖脸骂他“再搞砸就滚蛋”的领导?
那个后来升任执行主任,对他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女人?
眼前的她年轻了十几岁,眼角还没有那些细纹。
但那双眼睛,那种职业女性特有的锐利,一模一样。
“肖教授,打扰您几分钟。”
她快步上前,递出名片。
“我是沈城电视台的记者赵律华。我想採访下您,作为阿卡西实验的亲歷者,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肖屿站在计程车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计程车司机骂骂咧咧地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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