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地上霜白,冷气刺骨。
顏珩早早走出客栈。
心里记著从客栈伙计那打听到的店铺名字,便从镇东最近的“陈记皮作”开始找起。
据说陈记的店主是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师傅,手艺漂亮得很。
顏珩对此颇为期待。
转过一个街角,正有一股热腾腾的麦香飘来,就看见路边摆著个包子摊,蒸笼白雾裊裊。
顏珩一嗅香味,摸了摸肚子,想著顺路,就去先买几个包子尝尝。
当他走近,摊前围著几个食客,或站或坐,正凑在一起议论,话头竟恰巧落在他身上。
“你们听说没,昨天在老灶酒肆,不知哪里来的一位好汉,剁了斧牙帮那个瘦猴的手,真他娘解气。”
“嗯嗯嗯!”旁边一人正咬著馒头,费了老鼻子劲咽下去,嗡嗡接话,“可不是嘛,那斧牙帮欺人太甚,这次遇著硬茬了。”
“可惜昨儿没在现场,没看见那好汉的英姿啊。”
“我听人说那好汉长的是面如冠玉眼如星,俊朗得很嘞。”
又有一个坐在摊点小桌子吃麵的男人,扭过身探著脖子凑进这个话圈子,笑容飞扬说:“我要是有个闺女,指定嫁给那好汉。”
顿时,眾人皆笑,周遭洋溢起快活的空气。
笑声持续约有三秒,有人忽然泼来冷水。
“得了吧,好汉是好汉,可惜活不长。那朱元是什么狠角,报仇从不隔夜的,今日午时,那好汉就要命丧风云擂了。”
这话一出,空气冷静了。
眾人笑脸僵住,面面相覷,继而纷纷唉声嘆息。
“哎,这些江湖游侠咋就这么死脑筋呢。那人家约你生死擂台,你不答应不就行了。城镇里有项將军压著,朱元也不敢怎么样。他们就偏要去打擂台,哎呀,真是自己作死。”
“嘖,说到底就是拉不下脸,游侠呀,全是些为了脸面不要命的蠢蛋。”
摊子的角落里,坐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本正端著粗瓷碗吃麵,听到“风云擂”几字时,筷尖猛地顿在麵汤里,溅起两点细小的水花,悬在半空再没动过。
他垂著眼,头上一顶旧皮帽子扣著,完全看不出喜怒,唯有嘴唇轻抽了一下。
老者好半晌才收回筷子,继续扒拉了一口面,嚼得很慢。
顏珩在排队的工夫也將上述言论听得九成,待摊主把包子包好,他接过油纸包,带著几分玩笑道:“诸位倒是齐心,怎么就没人觉得,今日或许死的会是朱元呢。”
这话令摊主递送包子的手一哆嗦,好险差点没甩出去。
他定睛一看,就瞧见是一个阳光笑脸的年轻人,麵皮白净,眼睛很亮。
“小兄弟,你……你说话可需当心啊。”
摊主咽了咽嘴,急忙把油纸包塞到顏珩手上。
“朱帮主在风云擂上从无败绩,我们对他可都佩服得很。你拿了包子快走吧。”
“走走走……”
他几乎是用推搡的方式,將顏珩驱离了摊位。
顏珩也不计较,扒开油纸包啃上一口,感受到满嘴滚烫的油脂,朝摊主竖起大拇指夸讚道:“好吃,真香,回头还来买你的包子,哈哈。”
“你……我……”
我还不稀罕你买呢。
摊主险些破防。
可他看著摊位前排队的客人,憋得满脸通红,终究没有去接话。
……
一路吞下四个包子,滚烫的馅儿熨帖了空腹,身上暖洋洋的。
顏珩抹去嘴角的油星,抬头看向一间红门的作坊,门前一桿小旗赫然写著“陈记皮作”。
推门而入,鞣製皮革的厚重气味直接呛鼻。
一瞬间的不適应,令顏珩微微蹙眉。
他打量了一圈,店面不大,靠墙的木架子上码著各式鞣好的皮料,墙上掛著两件成衣皮袄。
一位鬢角染霜的老妇人放下手里的绳结,在围裙下摆擦擦手,站起身走向前来。
“客人想买点什么,咱这的羔羊皮衣、皮靴都是老手艺,针脚扎实,保暖耐穿,您可以进来仔细瞧瞧,保管喜欢的。”
顏珩走向墙上两件成品皮袄,想藉此看看这里的手艺。
却在这时,门外几乎紧跟著他,一道身影也进入店来。
来人踏进门的一刻,摘下头顶的旧皮帽隨手一丟,正好瞧见了顏珩。
隨即,他浑浊的双眼微微睁大,明显愣住。
老妇人则面露喜色,伸手招呼:“当家的,你回来的正好,这位客人有意买你的手艺呢。”
顏珩闻言,目光落到来人。
这是一个清瘦的老者,手指十分修长,瘦弱的身材却有一股沉甸甸的气质。
顏珩並不认识老者。
但老者认出了他。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就是方才在包子摊,故意用“朱元今天会死”去调戏包子摊主的那位吗。
居然这么有缘。
“客人,你是江湖人士吧。”
陈师傅语气莫名,沧桑的嗓音夹杂丝丝颤抖,眼神很深。
顏珩点头,“老师傅的眼光果然毒辣。”
“那你算是来对了,江湖人士需要的衣物,韧性尤为重要,其余皆可靠后。”
“老陈我不夸口,若在我这里不满意,整个临沅镇,你都可以不用看了。”
陈师傅自信篤定地说著,走过顏珩就去取墙上掛著的皮袄。
两人身位交错之时,
“客人你面生,昨晚在老灶酒肆的游侠,敢惹斧牙帮,那个是你吧。”
顏珩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並不吃惊。
对方是生活在镇子多年的老人,消息灵通很正常,自己也没有遮掩什么。
“不错,是我。”
他承认得乾脆。
得到肯定的回答,陈师傅砸吧两下嘴唇,欲言又止。
老妇人却在瞬间脸色剧变,身子一软砸在木架子上,惊恐地尖叫。
“什么!”
“今天午时,要和朱元打擂台的就是你!”
瞬间,小店里只剩下几人呼吸的白雾吐散声。
老妇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扣在木板,强撑著不让自己倒下,声音哽咽道:“后生,你……你快跑吧。我当家的给铁掌帮做过衣服,他认得人,现在就带你离开镇子,你离开了就別再回来。”
“……”
顏珩脑子有点乱。
萍水相逢,这两位老人是何意。
要帮自己逃出城镇,可为什么呢?
陈师傅背对著顏珩,肩头微微耸动,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痛惜,还有一丝被勾起的、深埋多年的恨意。
“老婆子说得没错,我有点门路,可以帮你瞒过斧牙帮的眼线逃出去。”
陈师傅转过身来,向顏珩递出手,“此事宜早不宜迟,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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