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春天,华北平原有些旱。上游为了农业,截流了大部分的河水,导致下游水位骤降,河床裸露,就连李一鸣跳进去的那个水库,如今也淹不了一个成年人了。
对於李大胆而言,这算是个好消息,至少不用担心儿子再去跳水库了,反正跳进去也淹不死。而坏消息则是村里1500亩地的灌溉,可是要大受影响。
李一鸣则继续待在会计室里,抱著一本已经被翻得磨边的《毛选》,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外面的事情与他无关。
刘会计捧著大茶缸子走进来,看到李一鸣正在学习《毛选》,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一鸣,学习呢?我看看学的啥?哎呦,思想觉悟还挺高!”刘会计开口问道。
过去的十几年里,每一年大队都要组织学《毛选》,有时候一年还要学好几次,刘会计对於这本书当然是熟悉的很,不说是倒背如流,也是烂熟於心。
李一鸣抬眼一笑,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刘叔,这可是精神食粮,跟饭一样,管饱呢,吃饭还能吃腻?”
刘会计一愣,隨即摇头笑出声来,放下手中热气裊裊的茶缸,走上前去瞄了一眼:“《愚公移山》,还是『老三篇』呢,我当年都能背下来!”(注1)
“那可不得背下来,刘叔,十年前我记事了,当时大队组织集体学习,要是背不下来『老三篇』,可是不让回家吃饭的。”李一鸣笑著答道。
刘会计闻言,表情黯淡了几分,眼睛却不自觉的望向窗外,仿佛是陷入到了回忆当中。
李一鸣则继续学习,一字一句的反覆默诵著,试图將每一句话都刻在脑子里。
距离1978年的高考还剩下三个月,李一鸣这时候开始啃《毛选》,当然是为了临阵磨枪。
1978年的高考基本上沿用1977年的考试制度,没有很大变化。依旧分文史类和理工类,文史类考政治、语文、数学、歷史、地理;理工类考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
另外还包括外语,但外语不计入总分,仅作为录取参考。比如你若是报考英语系,你的英语成绩考的好,即便是其他成绩稍微差一些,录取的时候也是有优势的。当初於晓晨便是凭著英语成绩被北大录取的。
李一鸣是学机械设计专业的,自然是报考理工类。1978年的高考数理化,大概只相当於现在初中三年级到高中一年级的难度,李一鸣要是考不了满分,那都是丟人现眼。
至於语文,当时的高考难度同样远低於现在,甚至有给句子加標点符號这种小学级別的考题。那时候的作文也不考写作能力,而是考缩写,本质还是考察阅读理解和概括水平。
而政治这门科目,对於七十年代的考生却是最简单的。那个年代的学生,普遍都是很有政治素养的,他们上学的时候学到很多这方面的知识,隨便来个人都能长篇大论,所以政治对於考生而言就是送分题,考生也很难通过这一科拉开差距。
可李一鸣並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没有经歷过这个时代的教育。他学政治的时候,学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学的是经济与社会、政治与法治,这些东西哪敢写在1978年的高考试卷上!
因此政治这一门反而成了李一鸣的短板,他只能来一个临阵磨枪,这时候开始死记硬背,能背多少是多少。
刘会计没有再打搅李一鸣,他拿起一份报纸,自顾自的看了起来。
此时自行车的铃鐺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两辆二八大槓出现在院门口。
李一鸣向著窗外望去,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来的是公社的农机员王小虎,王小虎身后还跟著个陌生男子。
“刘叔,找我的,我出去一下。”李一鸣放下书,快步迎出门外。
看到李一鸣,王小虎也是小跑上前,也顾不得打招呼,而是直接说道:“一鸣,不好了!”
“师傅被妖怪抓走了?”李一鸣脱口问道。
“什么妖怪?哪来的妖怪!”王小虎一愣,隨即急得直跺脚,“都这时候还开玩笑!你发明的那个喷灌喷头,被別人给偷走了!”
“就一个铁疙瘩,也卖不了几个钱,谁偷那东西?”李一鸣眉头一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人冒充你的设计,把喷头交到省里去了,而且还被省里选中,送去农林部参加评比了。”王小虎焦急的解释道。
“还有这种事?”李一鸣瞳孔骤缩,隨后苦笑一声,心中暗道:还真出了这种事!
隨后他望向王小虎身后那名陌生男子,这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还沾著几点锈跡,看起来像是个工人模样。
“一鸣,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市农机研究所的工程师梁鑫同志,梁工,这个就是李一鸣。”王小虎立刻开口介绍道。
“不是什么工程师,就是个技工。”梁鑫主动上前与李一鸣握了手,然后开口道:“李同志很年轻啊,你们县报到市里的那个喷灌喷头,就是你设计的?”
“是我设计的。”李一鸣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屋里说。”
李一鸣將两人请到屋里去,沏了两杯茶,茶香氤氳中,梁鑫从隨身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掏出一张图纸,递给了李一鸣,接著问道:“李同志,你看看这个,是你的设计么?”
李一鸣接过图纸一看,正是自己的设计图,只不过图纸右下角的署名,却是“凡州市农机研究所刘志涛”这几个字。
“刘志涛?”李一鸣下意识念出了这个名字。
“对,就是这个刘志涛!就是他偷了你的设计,交到省里了。”王小虎接著说道:“你不是把喷头样品放在我这里,让我帮忙交上去吗?
前些天就是这个刘志涛过来,说你的设计入选了,让我把样品交给他,他拿著农机研究所的工作证,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直接把样品给他了,谁能想竟然出了这事!”
“小虎,別急,我估计你所知道的,肯定没有梁工了解的多。”李一鸣说著转头望向梁鑫:“梁工,要不你给我讲讲,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鑫抿了口茶,开始敘述起事情的经过:“前不久我们所里开了个会,说是刘志涛发明的喷灌喷头被省农机院选中,送到农林部参加评比,当时我就挺纳闷的,这刘志涛平时的业务能力很一般,怎么能突然搞出这么个高水准设计?
后来我私下找人打听了,才知道前不久你们县也报上来一份喷灌喷头的设计图,但那份设计图,我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所以我就去档案室拿了刘志涛的设计图,亲自到你们县农机所核实一下。
你们县的农机所没有存档,让我直接来镇上找农机员,我这才找到了王小虎同志,王同志一看便知道这是你的设计,所以我们就赶过来,告诉你这件事。”
梁鑫介绍完毕放下茶杯,装作不经意的看了李一鸣一眼,发现李一鸣好像並不著急,也不显气愤,甚至看起来有些吃瓜群眾的好奇表情,仿佛被偷设计的压根不是他。
李一鸣完全不表態,梁鑫只好接著说道:“李同志,如果这个喷灌喷头真是你设计的,你应该保留著当时的设计图纸吧?只要你把图纸拿出来,就能证明刘志涛是偷了你的设计。”
“是啊,一鸣,咱们把图纸拿出来,去告那个刘志涛去!有梁工帮咱们主持公道!”王小虎帮腔道。
李一鸣微笑著点了点头,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拿起暖水瓶,给梁鑫填了热水,做了个请用茶的手势,然后开口问道:“梁工,你们农机研究所,最近是不是有人事方面的调动?”
“人事调动?”梁鑫表情微微一僵。
“比如某个干部的岗位出现了空缺?需要增补。”李一鸣笑盈盈的问。
“你怎么知道的?”梁鑫猛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望著李一鸣。
李一鸣表情依旧沉稳,目光平静如潭:“梁工,那这么说,你肯定是这个岗位的有力竞爭人员吧?”
梁鑫依旧没有说话,脸上却是一副难以言喻的惊讶。
李一鸣继续问道:“如果把这个刘志涛给告下去,你是不是可以平步青云了?”
梁鑫的表情愈加惊骇,心中更是暗道:“这李一鸣是属诸葛亮的么?还能掐会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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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老三篇”是《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三篇合称,三篇文章凝聚中国共產党人对自身人格理想的希冀,体现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精神、不怕牺牲奋斗到底的愚公移山精神、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共產主义精神。在六七十年代是全民学习的经典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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