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海城往北五百公里的陈家村。
空气里瀰漫著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混杂著燉肉的油香。
一大清早,镇上的集贸市场人声鼎沸。
王秀兰站在水產摊位前,盯著那盆活蹦乱跳的基围虾。
標价牌上写著:68元/斤。
她那双因为长期干农活而皸裂的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最后伸进贴身的內兜,摸出一个甚至带著体温的布包。
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卖蛋钱。
“老板。”
王秀兰嗓音有点发紧,“称两斤。挑个头大的,一定要活的。”
“呦,这不是秀兰嫂子吗?”
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女声,不用回头,王秀兰的心就往下一沉。
隔壁二婶子提著一篮子草鸡蛋,那双吊梢眼正斜楞著看那盆虾。
“这是不过了?”
二婶子嗑著瓜子,瓜子皮隨口吐在地上,“六十八一斤,你也捨得?”
“听说你家默子要带个城里媳妇回来?这是要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供著啊?”
王秀兰没理她,盯著老板称重。
二婶子却来了劲,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那语气里透著一股餿味儿。
“秀兰,別怪我没提醒你。海鲜这东西,咱们这种穷地方做不好,也就是一股腥味。”
“而且啊,现在大城市乱得很。有些姑娘年轻时候玩花了,找不著好下家,就爱找咱们这种农村老实小伙接盘。”
“你可得让默子擦亮眼,別回头六十八的虾没吃著,惹一身臊。”
王秀兰脸上的笑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那是儿子正经谈了一年的对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解释有什么用?
在二婶子嘴里,解释就是心虚。
“瞎操心什么,我儿子心里有数。”王秀兰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转身钻进了人群,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
回到那座贴著白瓷砖的三间大瓦房,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老陈头正踩在板凳上,手里拿著一张刚裁好的红纸,试图糊住墙角那块因为受潮而脱落的墙皮。
他的动作很慢,旱菸袋別在腰间,隨著动作一晃一晃。
“回来了?”老陈头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块皮掉得太难看了,怕人家闺女看了笑话。”
王秀兰把虾放进水盆里,看著丈夫那佝僂的背影:“贴啥贴?本来就是老房子。人家要是嫌弃,贴金子也没用。”
“话不能这么说。”
老陈头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块鲜艷得有些突兀的红纸,自我安慰道,“看著喜庆点,总比露著水泥强。”
“对了,你前些天晒的那床新棉花被,我又拿出去拍了拍,软和。”
两人正说著话,院门口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和爽朗的大笑声。
“二弟!在家忙活呢?”
门帘被一只戴著金戒指的手粗暴挑开。
大伯陈建国披著件呢子大衣,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大伯母,还有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二婶子——她居然跟过来了。
“大哥,嫂子。”
老陈头手忙脚乱地把旱菸杆別在后腰,去拿那套平时捨不得用的白瓷茶具,“快坐,快坐。”
“別忙活了,不喝。”
大伯母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有些茶渍的杯子,屁股只挨著沙发边坐了半个。
“这不是听说默子要带媳妇回来嘛,来看看有啥能帮上手的。”
大伯母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块红纸上,“嘖”了一声。
“二弟啊,不是我说你。”
“这墙皮都掉了几年了也不修修?弄张红纸糊弄鬼呢?”
“现在的小姑娘眼光多毒啊,一看这细节,就知道家底儿薄。”
“咱们浩然带女朋友回来那次,我可是花了三千块请人把全屋都粉刷了一遍。”
大伯母弹了弹刚做的美甲,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老陈头倒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訕訕地放下水壶,两只手在裤腿上搓著:“来不及了,这大冬天的刷漆干不了,凑合过个年。”
“凑合?”
二婶子吐出一片瓜子皮,正好落在刚扫乾净的地板上。
“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能凑合?”
“我就怕啊,这姑娘一来,看这环境,扭头就走。”
“现在的女娃娃,现实得很哦!”
午后的阳光照不进这间背阴的主屋,空气里瀰漫著低气压。
大伯陈建国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中华烟,烟雾喷了老陈头一脸:“老二,其实你也別怪浩然他妈说话直。”
“默子在大厂上班是挺累,听说是叫什么……程式设计师?那是青春饭。过了三十五岁没人要的。”
“这要是没混上个管理层,以后日子难过啊。”
“人家姑娘能看上他,图啥?图他岁数大?图他不洗澡?”
屋里爆发出一阵鬨笑。
王秀兰在角落择菜,指甲把菜叶子掐出了水。
她低著头,声音很小:“默子说了,他是组长,算管理层了。”
“组长?”
大伯嗤笑一声,“大厂的组长多如牛毛,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不像我们家浩然,在投行,那是跟上市公司老板谈生意的。”
“这次回来,浩然说给我也带了两瓶茅台,还有那个什么……燕窝。”
“默子带啥了?不会还是公司发的米麵油吧?”
老陈头坐在那儿,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繚绕遮住了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他想说儿子肯定也买了酒,买了水果,但一想到大伯嘴里的“茅台燕窝”,他又觉得儿子那些东西拿不出手了。
见老两口不吭声,二婶子觉得火候到了,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我说,你们老两口也別太实在了。”
“之前那个张艷,不是吹得天花乱坠吗?结果呢?张口就要八十八万,还要房子加名。”
二婶子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这次这个,这么痛快就跟回来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王秀兰抬起头,眼神有些发慌:“啥猫腻?”
“你想啊。”
二婶子一拍大腿,“海城本地姑娘,条件那么好,瞎了眼能看上咱家默子?除非……”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除非这姑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或者是离过婚带个拖油瓶,想找个老实人接盘。”
“再或者……”
二婶子顿了顿。
“这就是默子为了哄你们,花钱雇来演戏的!其实啊,他根本就没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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