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这句话刚落地,屋里的动静就没了。
西屋不算大,陈设也简单得一目了然。
除了靠窗那张一米八的老式实木双人床,就只剩下一个立柜和两张椅子。
那对大红色的鸳鸯枕头在昏黄的灯泡下,红得有些扎眼,像是两团火,烧得陈默脸颊发烫。
孤男寡女,夜深人静,还要在一张床上?
虽说是演戏吧,可这对於一个单身近三十年的纯情老处男来说,超纲了。
陈默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內,视线锁定了立柜顶上那包用塑料布裹著的备用棉被。
“咳。”
陈默清了清嗓子,指著那包被子,语气故作轻鬆。
“那个,其实我睡觉也不老实,打呼嚕跟拉风箱似的。”
“为了不影响你休息,也为了……咳,为了那个啥,我打地铺就行。”
说著,他就要去搬凳子取被子。
然而,手还没碰到立柜门,衣袖就被人拽住了。
陈默回头。
秦似月正站在他身后,长长的睫毛还掛著点水珠。
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不行。”
“啊?有什么不行的?”
“地上我多铺两层褥子,不凉。”
陈默试图讲道理。
秦似月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西墙。
那是一堵刷了大白的老砖墙,看著厚实,其实隔音效果也就那样。
“妈的房间就在隔壁。”
秦似月凑近了半步,逻辑清晰。
“老人家觉浅,早上起得也早。”
“万一明天早上妈推门进来叫咱们吃饭,看见你睡在地上,我睡在床上,咱们怎么解释?”
陈默愣住:“就说……就说我体贴老婆?”
“体贴到分居?”
秦似月挑了挑眉。
“你要知道,在农村,新婚夫妇——虽然我们还没领证,但在他们眼里就是——如果不睡在一起,那大概率就是那方面有问题,或者是感情破裂了。”
“你想让二婶子明天满村宣传,说你不行?”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陈默瞬间感觉后腰一凉。
男人,不能说不行。
“那……那怎么办?”
陈默看了一眼那张大床。
秦似月鬆开手,转身走到床边,脱掉拖鞋,自然地坐了上去。
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就这么睡。”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坦荡。
“都是成年人,和衣而睡,又不做別的。”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
“还是说……组长对自己没信心?怕把持不住?”
激將法。
拙劣,但管用。
陈默咬咬牙,把心一横。
“谁怕谁啊!我就是怕你吃亏!”
他三下五除二脱掉羽绒服和外裤,只穿著一套深灰色的纯棉秋衣秋裤。
他僵硬地爬上床,儘量把身体贴著床沿,恨不得把自己贴成一张壁画。
秦似月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陈默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自己身上,然后伸出手,在两人中间那宽阔的空地上,用力地用手掌边缘劈了一道隱形的线。
“听著啊,秦似月同志。”
陈默一脸严肃,指著那道线。
“这是楚河,也是汉界,今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谁要是过界……谁就是小狗!”
秦似月看著他那副如临大敌、仿佛要守卫贞操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
她乖巧地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那……晚安。”
“晚安。”
陈默伸手拉灭了灯绳。
“噠。”
世界陷入黑暗。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陈默能清晰地听见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那是老槐树的枯枝在拍打玻璃。
更能听见身后那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
她身上独有体香的味道。
这味道像是有鉤子,顺著呼吸道往肺里钻,勾得人心猿意马。
陈默身体僵直,背对著秦似月,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眼睛瞪得像铜铃,盯著漆黑的墙壁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喜羊羊,美羊羊……
身后的床垫很安静。
她应该睡了吧?
毕竟坐了一天的车,肯定累坏了。
陈默稍稍放鬆了一些警惕,眼皮开始打架,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將坠入梦乡的时候。
身后的床垫,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颤动。
那是……有人在发抖。
陈默猛地清醒过来。
怎么了?冷?
这被子可是十斤的新棉花,暖和得像火炉,怎么会冷?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颤抖变得剧烈起来。
在寂静的黑暗中,秦似月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破碎,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手虚无。
“別……別关灯……救我……”
含混不清的梦囈,带著浓重的哭腔和恐惧,钻进陈默的耳朵。
白天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
陈默心头一紧,所有的旖旎心思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但还没来得及动作,身后那个颤抖的身躯就像是感知到了热源,本能地向他这边挪动。
一点点。
再一点点。
越过了那条所谓的“楚河汉界”。
直到——
一具柔软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
秦似月像是八爪鱼一样,手脚並用,缠住了陈默。
她的脸埋进了陈默的后背,双手死死抓著陈默秋衣的布料。
“冷……好冷……”
她在发抖。
陈默全身僵硬。
这要是换个场景,这就是妥妥的投怀送抱。
可此刻,他只觉得有些心疼。
到底经歷过什么,才会在梦里怕成这样?
陈默嘆了口气。
他费力地在狭窄的空间里翻了个身,面对著秦似月。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见秦似月紧闭著双眼,眉头死死锁在一起,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在哆嗦。
“似月?似月?”
陈默试探性地轻唤。
没有回应。
她陷在梦魘里出不来。
“没事了。”
陈默伸出手,笨拙地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轻轻拍打,像是哄小孩一样。
“这是在家里,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將热度传递过去。
或许是那个“家”字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熟悉的体温给了她安全感。
秦似月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她不再发抖,但手依然抓著陈默的手臂不放,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猫,恨不得缩进陈默的怀里。
“老公……”
她在梦里呢喃了一句,带著无限的委屈和依赖,“別走……”
这一声敲碎了陈默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原本悬在半空想要推开的手,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他將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不走。”
陈默低声承诺,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
“睡吧。”
这一夜,窗外寒风凛冽,屋內却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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