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大晴。
关东的冬天,清晨总是带著清冽的烟火气。
昨夜老陈头挥毫泼墨写下的一长溜红对联,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晾在院子里的长条凳上。
墨汁干透后,那红纸黑字在阳光下透著股喜庆劲儿。
空气里飘著发酵麵粉被烫熟后的酸甜味儿。
那是打浆糊的味道。
在陈家村,贴春联不用透明胶,也不用双面胶,就得用自家白面衝出来的浆糊。
粘得牢,还带著股粮食香,哪怕过了正月十五,风吹雨打都掉不下来。
陈母王秀兰端著个搪瓷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半透明、黏糊糊的热浆糊。
陈雨琪跟在后头,手里抓著把裁纸刀,嘴里还在碎碎念。
“妈,那个二婶子昨晚跑得跟兔子似的,但我看她临走那眼神,贼眉鼠眼的,肯定没憋好屁。”
陈雨琪撇撇嘴,想起昨天二婶子那副嘴脸就来气。
“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別人好,咱家买个鞭炮她都能酸半天。”
王秀兰把盆放在磨盘上,用刷子搅了搅,嘆了口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隔壁那堵高高的红砖墙,眼神里没多少恨意,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你二婶子……也是个苦命人。”
王秀兰一边给横批刷浆糊,一边絮叨。
“早年没了男人,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
“为了不受欺负,才练成了这副泼辣嗓门。”
“如今三个儿子都在外地,说是混得不错,可这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几通。”
“她天天在村里显摆,东家长西家短的,其实啊……是怕人瞧出她家屋里冷清,怕人欺负她是个孤老太太。”
陈默正蹲在地上整理对联,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和秦似月对视一眼。
秦似月正拿著毛巾帮他擦手上的灰,听到这话,眸子里若有所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之亦然。
“行了,大过年的不说那些糟心事。”
老陈头背著手走出来,看了看日头。
“吉时到了,贴!”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大门口。
两米多高的老式木门,门框上方斑驳脱落的红漆见证了岁月的痕跡。
陈默从杂物间扛出一架有些年头的“人”字梯,支在门前,试了试稳固度,刚要抬腿往上爬。
一只手忽然按住了梯子的横档。
陈默顺著手往上看,呼吸猛地一滯。
秦似月不知什么时候回屋换了衣服。
她身上套著陈默高三那年穿过的、蓝白相间的宽大校服外套。
那校服的袖口被她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藕段般的手臂。
原本土气、松垮的运动服,穿在她身上却又一种诡异的时尚感。
那一头如瀑的长髮被扎成了高马尾,隨著她的动作在脑后轻晃。
阳光打在她脸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如果不看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单看这身打扮,活脱脱就是个还在念高中的校花,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名为“初恋”的荷尔蒙。
“老公,你那老寒腿歇著吧。”
秦似月仰起脸,笑容明媚。
“我个子高,腿长,贴横批不费劲。”
“再说了,你之前开车累到了腰吧?別逞能。”
陈默:“……”
老寒腿?腰?
男人有些地方是不能被质疑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秦似月已经单手撑著梯子,三两步就窜了上去。
“嘎吱——”
老旧的木梯发出令人牙酸的抗议声,微微晃动了一下。
“小心!”
出於本能,陈默想都没想,一步跨上前去。
他站在梯子下方,伸出双手,虚虚地护在了她的身后。
这个姿势,很危险。
秦似月站在梯子的第四级,而陈默站在地上。
他的视线平视过去,刚好是她被校服裤子包裹著的修长双腿,以及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为了保持平衡,正在刷浆糊的秦似月不得不微微后仰,將重心靠在身后。
於是。
她的腰,不偏不倚,正好撞进了陈默早已张开等待的掌心里。
“嗡——”
那一瞬间,陈默感觉手心里像是攥了一团火。
隔著那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那是完全不同於浆糊那种黏腻的热度,而是一种带著弹性和生命力的温热。
甚至,隨著她的呼吸和动作,陈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纤细腰肢下肌肉的微微紧绷。
周围的鞭炮声、狗叫声全都远去。
陈默的五感被无限放大,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混合著浆糊甜味的馨香。
“別动。”
头顶传来秦似月略带娇嗔的声音。
她似乎完全没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更加放心地把自己往后靠了靠,几乎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卸在了陈默的手臂上。
“老公,你看这横批……”
秦似月双手展开那张写著《闔家欢乐》的红纸,按在门楣上。
她並没有急著贴死,而是慢慢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著陈默。
冬日的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
她眼角那颗泪痣被染得殷红,像是一滴欲坠未坠的硃砂,在这寒冷的空气里烫得人心慌。
她眼波流转,视线从陈默有些僵硬的脸上滑过,似笑非笑:
“歪不歪?”
这三个字,在陈默脑子里炸开。
歪不歪?
是问横批歪不歪?
还是问……他的心思歪不歪?
陈默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艰难地从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上移开,强迫自己去看那张红纸。
“往……往左一点。”
陈默的声音有些哑。
“左高右低了。”
“哦——这样?”
秦似月依言调整,但身体却隨著动作轻轻晃动,髮丝扫过陈默抬起的额头,痒酥酥的。
“好了吗?”
她又问。
“好了,正好。”
陈默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咳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陈雨琪捂著嘴,整个人笑得肩膀直抖,那眼神分明在说:
“哥你出息点,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老陈头和王秀兰也是过来人,看著小两口这“腻歪”劲儿,老脸一红,隨即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欣慰。
“那个……老婆子啊。”
老陈头极有眼力见地背过手,大声嚷嚷道。
“这浆糊好像有点凉了,不好粘,咱回屋热热去?”
王秀兰心领神会,一拍大腿。
“对对对!雨琪啊,死丫头別傻笑了,快来帮妈烧火!这一盆都不够用的!”
“哎!来了!”
陈雨琪衝著陈默做了个鬼脸,又衝著梯子上的秦似月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屁顛屁顛地跟著父母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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