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光顾著说话,饭菜都凉了!”
王大富扯著嗓门大喊,试图用大嗓门掩饰內心的极度慌乱。
“翠芳!赶紧把饭店送来的海鲜硬菜端上来!”
大舅母张翠芳连声应和,慌忙往厨房跑。
不多时,红烧澳洲龙虾、清蒸帝王蟹、葱烧海参,一道道平日里镇上普通人家过年都见不到的硬菜,流水般端上大理石餐桌。
陈默拉开椅子,不动声色地落座。
他没有急著动筷子,目光扫过桌面。
王大富拿起五粮液倒酒时,瓶口磕在玻璃杯沿上,发出不受控制的轻响,酒液洒出了一圈。
对面,孙强正襟危坐,手里端著茶杯,眼神不敢和陈默对视,在窗外的帕拉梅拉和陈默的脸庞之间来回飘忽,如坐针毡。
秦似月安安静静地坐在陈默身侧。
她挽起米白色大衣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拿过陈默面前的白瓷碗筷,提起热气腾腾的茶壶,用滚水细细地將碗沿和筷尖烫洗了一遍,对周遭暗流涌动的全然无视。
“二妹!来来来,多吃点好的!”
王大富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大家长做派,主动夹起一块最肥厚的红烧肉,放进王秀兰的碗里。
“这些年你在陈家村受苦了,是大哥没照顾好你啊!”
王秀兰攥著筷子,半边身子发僵。
往年大年初二回娘家,她连吃块肉都要看大嫂的脸色,大哥更是全程用下巴看人。
今天这极致的反差,非但没让她感到欣慰,反而让她心里发毛,受宠若惊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大哥……你吃,我自己来就行。”
王秀兰乾巴巴地挤出一句,求助般看向陈默。
孙强见缝插针,举起满杯的白酒,满脸堆笑地凑向陈默:
“默哥,这杯我敬您!能在海城开上这车,您在总部的级別,少说也是高级总监起步了吧?”
“这帕拉梅拉落地得奔著三百万去了,真是气派!”
话里话外,全是疯狂的试探。他在称量陈默的身价,看看这里到底能挤出多少油水。
陈默皱眉,果然是因为这车误会了。
陈默没有端酒杯。
他伸手端起面前温热的茶水。
恆远地產的雷昨晚才爆,今天这两人就这副德行。
大舅干包工头的,资金炼绝对断得透透的,高利贷恐怕已经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陈默咽下一口茶水,將青瓷茶杯放回桌面。
杯底与玻璃转盘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让王大富和孙强同时打了个寒颤。
“大舅。”
陈默没有看孙强,目光直视王大富充血的眼睛,语气平淡。
“菜也吃了,酒也倒了,都是一家人,別拐弯抹角。有话直说吧。”
王大富捏著酒杯的胖手猛地一顿。
他借著那两分酒意。
“扑通——!”
两百多斤的王大富,直接离开主座,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拋光瓷砖地板上!
“噹啷。”
王秀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浑身哆嗦,手里的筷子直直掉在地上。
她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苍白。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王秀兰慌忙弯腰去拉王大富的胳膊。
“哎呦老天爷啊……”
大舅母张翠芳立刻在一旁配合,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抽动,发出悽厉而刻意的啜泣声。
王大富死死跪在地上。
身体沉重地压向地面,用力甩开王秀兰的手。
他仰起头,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扭曲在一起,嚎啕大哭。
哭声在豪华的小洋楼里迴荡,彻底撕下了他的体面面具,將餐桌上的气氛推向极度压抑。
“二妹!默子!大舅活不成了啊!”
王大富一把鼻涕一把泪,脸颊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恆远地產昨晚突然宣布全面停止兑付!老子的工程队被他们死死套牢了!”
他猛捶著胸口,发出闷响,声音嘶哑:
“上游一分钱的工程款结不到!下游那些供货商、农民工天天带刀堵著家门骂娘!”
“我还背著黑哥两百万的过桥利息,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见不到钱,他们就要来收这套房子,还要砍我的手!”
说到这里,王大富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饭桌,扫了一眼窗外那辆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的帕拉梅拉。
他的眼神透出疯狂与极度贪婪。
“默子!”
王大富跪著往前膝行了两步,双手抓住陈默的裤腿。
“你既然能开这种级別的车,你手里肯定有大几百万的现金流对不对?!”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
“就算你没带现金,你把外面那辆车借给大舅!借给我!”
“大舅在地下黑市有路子,拿去抵押,立刻就能套出一百万现金救急!”
餐桌旁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王大富粗重的喘息声。
陈默垂下眼眸,冷冷看著拉扯自己裤脚的双手。
陈默冷冷地俯视著腿上的这两只手。
这哪是借钱救急?
这分明是看到血包,准备连皮带骨把陈默抽乾!
真答应退半步,这块狗皮膏药能缠死他一家子。
陈默没有弯腰去扶。
大腿肌肉紧绷,发力,毫不留情地將腿从王大富的手里抽了出来。
布料与手掌剧烈摩擦。
王大富双手一空,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往前栽去,掌心撑在瓷砖上。
两百多万的新车,他自己开著连油门都捨不得猛踩。
这大舅一开口,就要拿去黑市抵押套现?
进了地下黑市的车,那就是肉包子打狗,连个螺丝钉都剩不下!
“大舅,你在跟我开国际玩笑吗?”
陈默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他的非分之想:
“这车是我刚提的新车,还掛著临牌。你让我把自己的新车,拿去黑市抵押填你的高利贷窟窿?”
陈默的眼神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
“大舅,你这是管我借车,还是在明抢?”
“你的烂摊子,凭什么让我拿车去给你填?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句话击碎了王大富的最后算盘。
哭嚎声戛然而止。
那张脸张著大嘴,喉咙里发出怪响,表情彻底凝固。
空气停滯了三秒。
眼见陈默滴水不进,王大富的眼底闪过歇斯底里的狠戾。
他立刻调转枪口。
王大富连滚带爬地换了个方向,猛地扑到王秀兰腿边,双手死死抱住妹妹的小腿。
“二妹啊!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不能不管哥的死活啊!”
王大富红著眼眶,声音悽厉,字字泣血地嘶吼出那笔陈年旧帐。
“十年前!默子考上海城的大学,你们老陈家砸锅卖铁还差两万块钱的学费!”
他用力捶打著大腿,声泪俱下。
“那时候全村谁肯借你们钱?!”
“是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顶著你嫂子在家里喝农药闹离婚的压力,把那两万块钱硬塞到你手里的?!”
“是不是我力排眾议,供出来的这个大学生?!”
王大富猛地转身,手指颤抖著指向陈默,睚眥欲裂:
“现在呢?!”
“你亲生儿子在城里吃香喝辣,开著几百万的豪车带你们来耀武扬威,眼睁睁看著他亲舅舅被人逼死!见死不救!”
“你们母子俩这是剜我的心,是在逼我去跳楼啊!”
这顶名为“忘恩负义”的巨大帽子扣下来,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当年那两万块钱,对极度贫困的陈家来说,確实是改变命运的救命钱。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王秀兰记了整整十年,平时连跟大哥顶句嘴都不敢。
她嘴唇剧烈颤抖著,眼眶充血通红。
极度的愧疚、恐慌与无法化解的矛盾,残忍地撕扯著她的防线。
“大哥……你別这样……你先起来……”
王秀兰眼泪簌簌落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手足无措地去拉王大富,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咱们……咱们再想想別的办法行不行……”
“没有別的办法!只有默子能救我!”
王大富死死抱住她的腿不鬆手,仰起的脸庞上闪烁著近乎疯狂的执拗。
“今天他不点头,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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