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后来,他的目光渐渐被许汐顏填满,再容不下旁人。
而许汐顏偏爱那些高档精致的西餐厅与日料店,讲究格调与仪式感。
渐渐地,他便再也没有踏足过那家藏在老巷里的麵馆。
几分钟后,车子在老城区狭窄的巷口缓缓停下,引擎声轻歇。
两人先后下车,沈默將行李箱留在车內,转身与於清月並肩走进那条刻满回忆的巷子。
陈公麵馆的招牌依旧是老模样,红底黑字的设计,只是常年经风沐雨,顏色早已褪得黯淡。
巷子两侧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了大半午后的阳光,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远处的石桌旁,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凑在一起下象棋,正为下一步棋路爭得面红耳赤。
稍远些的地方,一个蹣跚学步的孩童正扶著一只温顺的大白狗,摇摇晃晃地试探著脚步。
时光仿佛在这片老巷里格外温柔,悄悄放慢了流淌的脚步。
沈默伸手推开麵馆的玻璃门,一股混杂著骨汤、葱花与烟火气的浓郁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店內的陈设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此刻已过了饭点,只有一两位老街坊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嗦著面。
柜檯后面,头髮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鑠的陈阿公听到开门声,抬眼望了过来,在看清於清月的模样时,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哎哟,是月月来啦!还是老样子,要吃你最爱的那几样?”阿公笑著招呼,语气熟稔又亲切。
沈默见状,心头莫名一动,迟疑地转头看向於清月,轻声问道:“……你经常来这里吗?”
於清月眼神微微闪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阿公,两碗招牌海鲜面,一份糖醋小排,再来一碟酸萝卜。”她的声音清淡,却精准报出了两人小时候常点的搭配。
沈默见她刻意迴避,便不再追问,默不作声地跟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却又藏著不易察觉的暗流。
没过多久,两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便被端了上来,白瓷碗里氤氳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沈默下意识地復刻著小时候的习惯,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碗里那只最大的虾夹到於清月碗中,轻声叮嘱:“小心烫。”
於清月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顿,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著酸涩,瞬间席捲了心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夹起那只虾,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眶微微发热。
沈默看著她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也收回目光,专心吃起了面。
麵条依旧筋道爽口,汤汁裹挟著海鲜的鲜与骨汤的浓,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他好像真的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简单却让人满心舒畅的一顿饭了。
吃麵的间隙,他主动找著话题,跟於清月说著些无关紧要的閒话。
比如阿公看著一点都没老,精神头比从前还要足;比如巷口那棵老梧桐树,树干好像又粗了一圈。
他绝口不提那场令人尷尬的婚礼,不提许汐顏,更不提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与亏欠。
就像两个久別重逢的老友,只聊著那些熟悉的人和细碎的事,卸下了所有防备。
於清月起初还有些拘谨,坐姿紧绷,眼神也带著几分闪躲。
但在沈默刻意营造的轻鬆氛围里,她渐渐放鬆下来,会小声回应他几句,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甚至在沈默讲起小时候偷爬墙头摔下来的糗事时,她的嘴角还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看到她脸上那抹真实可感的笑容,沈默悬著的心,终於缓缓鬆了口气。
吃完饭,沈默去柜檯付钱,还特意跟陈阿公閒聊了好一会儿家常。
阿公这才后知后觉地认出他,拍著大腿笑道:“原来是小默啊!多少年没见了,都长这么高这么壮了!”
“你以后可要常陪月月来吃饭啊,”阿公开口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你都不知道,她之前自己来吃饭的时候总是……”
“阿公!”於清月急忙出声打断,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还不自在地瞥了沈默一眼。
沈默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深处的愧疚,却愈发浓烈了。
走出麵馆,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温柔地洒在身上。
巷口不知何时开了一家电玩城,门口摆著几台色彩鲜艷的娃娃机,吸引著路人的目光。
沈默看著那几台娃娃机,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怀念。
“还记得吗?小学门口也有这个,我经常看到你蹲在那里抓,却好像每次都空手而归。”
於清月小巧的鼻子轻轻皱了皱,带著几分嗔怪地嘀咕了一句:“都是骗子,根本抓不到。”
“要不再试试?”沈默指著其中一台娃娃机,眼神里带著隱隱的期待,“看看你现在手气有没有变好。”
她望著他眼中的恳切与期待,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默立刻喜笑顏开,转身去电玩城换了一小筐金灿灿的游戏幣,快步走了回来。
两人並肩站在一台装满各种毛绒小熊的娃娃机前,玻璃映出彼此的身影。
“你先来。”沈默取出一枚游戏幣递给她,语气带著几分纵容。
於清月接过硬幣投进投幣口,双手握住摇杆,目光紧紧盯著玻璃柜內一只穿著背带裤的棕色小熊。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操控摇杆时微微发颤,总也定不准位置。
爪子缓缓落下,晃晃悠悠地抓住了小熊的脑袋,刚往上提起一点点,便猛地鬆开,小熊重重落回原处。
“啊……”她轻轻发出一声失望的嘆息,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
“没关係,再来一次。”沈默笑著又递过一枚硬幣,语气温柔地安抚她。
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
於清月似乎跟那只棕色小熊槓上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却始终没能成功。
她微微蹙著眉,眼神专注地盯著玻璃窗內的爪子,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那认真执拗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默站在旁边静静看著,只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她,也很久没见过她如此生动地专注於一件小事上了。
小熊再一次重重跌落,於清月气鼓鼓地鬆开摇杆,让开位置,带著几分不服气地说:“你试试看!”
沈默摩拳擦掌,语气里满是自信,拍著胸脯保证:“看我的!我帮你把它抓出来!”
结果,他的技术比於清月还要糟糕,爪子落下时歪得离谱,连小熊的边都没碰到。
“噗嗤……”
看著沈默一脸错愕又不服气的模样,於清月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真正发自內心地笑出来。
眉眼弯弯,眸光瀲灩,像盛了满眸的暖阳。
虽然眼圈还泛著淡淡的红,但那笑容依旧明媚动人,美得让沈默有一剎那的失神。
“笑什么!我这是还没找到手感!”沈默故意板起脸,假装生气,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
他急忙又投进一枚硬幣,想要挽回顏面,可这一次却更加紧张,爪子直接毫无章法地空降而下。
於清月笑得更欢了,肩膀微微抖动,眼底满是笑意。
两人就这样,你一次我一次,执著地跟那台娃娃机较上了劲。
筐里的游戏幣越来越少,旁边的檯面上也慢慢堆了好几张贴纸,是电玩城用来以示鼓励的。
可那只穿著背带裤的棕色小熊,依旧稳稳地坐在玻璃柜里,纹丝不动。
可奇怪的是,於清月已经不再执著於一定要抓到它了。
她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著沈默笨拙却无比认真尝试的样子。
享受著他因失误而懊恼嘀咕的模样,也享受著两人之间这份久违的、毫无负担的轻鬆与愜意。
恍惚间,时光似乎悄然倒流,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
他们仍是那两个为了一只娃娃较劲,却能轻易分享简单快乐的孩子,纯粹而真挚。
沈默的心境亦是如此。
他看著她笑,听著她因为自己出糗而发出的轻快笑声,心底那沉重的负罪感和前世残留的阴影,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他多么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不再向前。
最后,在沈默又一轮失败后,於清月拿起筐里仅剩的一枚硬幣,轻轻投了进去。
她屏住呼吸,指尖稳稳操控著摇杆,眼神专注而坚定。
这一次,爪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小熊的腰间,稳稳將它抓住,缓缓向上提起……
“咚”的一声轻响,清脆而悦耳。
那只穿著背带裤的棕色小熊,终於从奖品口滚落出来,静静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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