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求走了,手掌带上门,轻轻地一声,钟情没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门在他面前关上。
视线被门隔断的瞬间,钟情的肩膀松弛下去,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席卷了他,他走了两步,在靠窗的椅子坐下。
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不知多久,一直到身上打了个冷战,钟情这才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空间紧凑狭小,钟情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流下,他盯着水池里飞溅的水花,想到刚才何求眼里的震惊和最后的反问,轻扯了扯嘴角。
“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钟情猛地回头。
过去拉开门,在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时,钟情脸上的表情又迅速冷了下去。
“您好,”敲门的人手上提着个袋子,“您朋友给您点的鸡肉粥。”
钟情坐在桌前,下巴搁在胳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粥,拿出手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瞬间,何求就感觉到了,他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看。
从宾馆到宿舍,也就几分钟的路,何求走了很久都没走到。
在宾馆门口,何求坐了很久。
燕宁又已进入初秋,深夜秋风微凉,吹散了他脸上迟来的热意。
刚才进电梯时,何求被电梯里反射出来的自己那张红脸吓了一大跳。
双手从后脖颈一直捋到前额,何求喘了口粗气。
他应该生气的。
就为了那点莫名其妙的胜负欲……钟情实在太恶劣了,就这么喜欢耍他吗?不是讨厌,不是恶心吗?为了整人,连这个都顾不上了?
哦,还提前打报告了,所以钟情真的是在整他吧?不是在整他,那能是什么……
一股股血不断涌上大脑,何求双手按住额头,思绪混乱,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勉强恢复了理智起身离开。
恢复了吗?
手机震动时,何求浑身微僵,又走出了几步,才拿出手机。
钟情:明天几点早饭
何求:“……”
何求对着那条若无其事的微信用力点了两下头,有把手机直接扔出去的冲动。
宾馆桌上有笔,钟情拿了一支,两根手指拨动,黑色的笔在桌上来回滚动。
后悔吗?
钟情视线跟着滚动的笔。
不,他做事从来都不后悔。
钟情脸朝下,额头贴了下胳膊,背脊微微拱起。
滚动的笔失去了手指的阻挡,“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桌上手机忽然震动,钟情趴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脸,摸了手机。
何求:7点
钟情对着那条微信,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良久,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重新趴了下去。
一夜未眠。
何求一晚上看了无数次手机,看时间,也点开微信。
到了后半夜,何求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怎么会莫名其妙虚构出一段钟情跟他接吻的记忆?
钟情……他……不可能……
何求思索着,猛然发现自己把手指放到了嘴唇上,马上放了下去。
早上用冷水洗了三遍脸,又反复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何求才能够平静地去敲宾馆门。
手指敲响门的瞬间,何求感觉自己似乎温度又上脸了,低头轻吸了口气。
连续敲了好几下门都没人应,身后传来推车的声音,何求回头,来打扫房间的阿姨跟他面面相觑。
何求在前台确认钟情六点半就退房走了,脸上表情紧绷,跟前台说了声谢谢,脚步飞快地走出宾馆。
何求:耍我好玩吗
钟情:还不错
何求脚步顿住,回想起自己昨天一整晚的胡思乱想,还有刚刚在房间门口控制不住脸红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
*
竞赛成绩出来,钟情他们拿了金奖,拿到奖牌,钟情拍了发给何求。
这次何求倒是很快回复,“恭喜。”
钟情:饭?
何求:稍等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这十来分钟,也不知道何求是在空闲的时间还是在纠结,最终何求仍是回了微信。
何求:周六午饭?
钟情:行
距离上次聚餐过去已经两周。
这两周,钟情跟何求没见过面,微信还是照常联系,但是何求明显话少了很多。
钟情背靠着椅子,手掌转动手机,脑海里一阵阵闪过许多完全相反的念头,举棋不定。
耳中嗡鸣声由远及近,钟情肩上被拍了一下,他手掌猛地抓住手机后抬头,高横槊“哇哦”了一声,“想什么呢,眼神这么犀利。”
钟情脸上慢慢扬起温和的笑容,“什么事?”
“新项目的资料,发你邮箱了。”
“知道了,我等会儿看。”
高横槊又拍了下他的肩膀,“昨晚又熬夜了吧,别太拼了。”
“谢谢,我会注意。”
应付其他人时,钟情总是很游刃有余,因为足够冷静客观,像是解题一样,他能站在上帝视角审视他人,唯独。
钟情强行掐断思绪,坐直了,打开邮箱查看资料。
*
“我快到了。”
钟情发出语音后下车,走向街边的西餐厅。
这家餐厅钟情跟何求常来,因为它位置好,就在两个校区的中间,口味不错也不贵,而且每道菜的食材标注清晰精确到调料,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钟情不过敏。
等钟情走近了,才发现何求正靠窗坐着。
何求新剪了头发,还是老样子,仅仅只是剪短,他头发硬,不需要怎么收拾就很有型,人坐窗边,低着头看上去是在发呆,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钟情走进餐厅,在何求对面坐下。
何求听到动静后抬头,钟情神色平静,跟以往没什么不同,“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何求胸膛微微起伏,“你点就行,我随便。”
气氛还是生疏了不少。
餐点都是吃惯了的,钟情点了单,两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钟情不紧不慢地喝着柠檬水,无论从神情姿态来看,都是那么无可挑剔地淡定冷静,仿佛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何求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睡好?”钟情主动道,他看到何求眼下青黑,整个人的状态也不是那么好。
何求“嗯”了一声,没否认,“最近太忙了。”
钟情道:“是啊,忙得都没时间说话了。”
何求看了钟情一眼,手掌攥了下杯子,也同样平静道:“嗯,见习很忙。”
餐点上来,钟情余光看向何求,何求的动作和表情都有些漫不经心,看来那天的事,对何求来说并非全无影响,只是很有可能,那些影响基本都是负面的。
察觉到钟情移开视线之后,何求接力般地抬起眼,钟情正在不紧不慢地嚼着沙拉,沙拉酱汁丰沛地溅在唇角,被钟情舌尖轻轻舔走。
何求低头看向自己碗里的那份,屏了下呼吸。
一顿饭前所未有的安静,只有刀叉碰盘,还有两人咀嚼吞咽的声音。
“过段时间,我又要去竞赛了,这次的竞赛地点是江明。”
钟情抬眼道,“需不需要我给你带点什么。”
何求也抬起了头,轻轻摇头,“你好像这几年都没回江明吧?”
钟情道:“嗯,是好几年了。”
何求嘴唇动了动,有些关心的话,也许放在以前他会说,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出口。
钟情道:“我打算去看看小姨。”
何求松了口气,“挺好的。”
话题说完,餐桌又转向了沉默。
“又要竞赛了,那你该更忙了吧?”何求主动挑起了话题。
钟情目光冷淡地看了过去,眼神中的冷意让何求不禁绷起背脊。
“嗯,”钟情放下手里的杯子,背往后靠,看着何求,慢条斯理地嚼完嘴里最后一点食物,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何求迎着他投来的冷淡中带着嘲讽的视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气。
“行,”何求道,“那你忙去吧。”
钟情二话不说,起身就走,路过何求身边时带起一点风,何求忍住了没动,等门口风铃声响起,才扭头看向落地窗外。
窗外,钟情走得大步流星,他这人什么时候做什么都讲究个姿态好看,已经内化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他此刻走得潇洒从容,目不斜视,带着一种任何人都无法进入他那个世界的冷漠。
这种姿态让何求心底那股强压的火气往上蹿升,扭头猛灌了一大杯水。
*
最后一次竞赛在十二月初,钟情飞回江明,飞机落地时,他内心并未起多少波澜。
打比赛三天,钟情也没联系秦莉莉,他那句话是骗何求的,因为看何求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比赛结束,几人马不停蹄地去了机场,在候机厅等待时,高横槊伸了个懒腰,“这次落地还有没有海鲜粥喝啊?”
钟情微笑道:“医学院现在很忙。”
这一点,高横槊倒很认同,“我对学医的同学都抱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喜欢,”钟情声音渐低,“他的梦想是拿手术刀。”
这回飞机降落时间不晚,甚至还比预定降落早了半个小时,何求当然没来接机,那次吃饭以后,两人已经有好几天没说过话。
两位指导老师其中一位要回家,正好剩下四人坐一辆车回学校。
半路上,钟情忽然叫停,“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
出去比赛,钟情就背了个包,他背着包下车,走了十来分钟,刷学生证进了医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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